第八十三章 皇權在手明斷難

遏必隆府上房正院鍾美堂內,嫡福晉遏夫人正在用早膳。

按照遏府的規矩,遏必隆兩位庶妻和兒媳們都應一早前來請安,並在嫡福晉用早膳時站在一旁侍候,但是今天,卻偏少了舒舒覺羅氏和女兒納敏。

遏夫人因為東珠的事情心裡正是憂慮忡忡,所以對著滿桌精緻的食物半點興緻也沒有,在庶福晉巴雅氏再三勸說下,才勉強喝了一小碗消火去暑的荷葉蓮子貢米綠豆粥。剛吩咐下人撤席的時候,只見二格格納敏急匆匆地進了來。

納敏對著嫡母遏夫人恭敬請安,並為今日來遲而告罪。遏夫人心中有事並未多問只是讓納敏坐下一同用膳,卻見納敏眼圈紅腫,想是為什麼事哭過了,不由對著站在一旁侍候的舒舒覺羅氏道:「這一大清早的,是什麼事情惹著咱們納敏了,怎麼連眼睛都哭腫了。」

舒舒覺羅往前傾了傾,回道:「回夫人的話,納敏貪睡起得遲了,奴才便斥責了幾句,她便覺得委屈了。」

納敏聽了似乎更加難過,小嘴一撇,眼淚又落了下來。

遏夫人看了便沉下了臉:「也不是我說你,這納敏雖是你生養的,可好歹是咱們府里的二格格,是正經的主子,也不是你想訓就訓的。往日我也常聽人說,你總盯著納敏練琴習字跳舞。她才多大?知道你盼女成才心切,可是孩子並不是這樣教的。小小年紀弄得老氣橫秋,只知道用功守規矩,一點子生氣都沒有。你怎不想想當年咱們大格格在府里的時候,我何曾盯著她用功、學這學那了?」

「納敏天姿愚鈍,哪裡敢同大格格相比。」舒舒覺羅氏聞言立即低頭以示恭敬。

「什麼比得比不得的,咱們滿人家裡,這未出閣的格格是何等的尊貴,性情天然才是最好,往後,你別再拘著她了。納敏雖小,可是還能留她幾年?左右也就再隔三年,總要入宮應選,一入了宮,咱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了……」遏夫人說著眼圈也紅了,自是想起了東珠。

「額娘。」納敏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求額娘想法子救救長姐吧。」

「納敏!」舒舒覺羅面色大變,上前就把納敏的嘴給捂上了。

遏夫人吃了一驚,又看屋裡的眾人,表情大都不自在,自知府中有大事瞞著自己,不由又急又悲,指著舒舒覺羅斥道:「你快放開納敏。納敏,你知道些什麼快告訴額娘!」

此時舒舒覺羅也唯有鬆開手,納敏立時哭了起來:「聽說長姐在宮裡被人尋了錯處,又說是交由宮正司查辦,還說今早便要接受刑罰,這次怕是要丟了性命呢!」

「什麼?」遏夫人大驚失色,「何處聽來的?老爺可曾知道?」

「阿瑪知道,阿瑪昨夜書房的燈亮了一夜,想來也是為這件事犯愁,可是今早我攔了阿瑪身邊的人問了,他們說阿瑪一早直接上朝去了,並沒打算去替長姐求情。」納敏已然泣不成聲。

遏夫人只覺得天旋地轉,再看屋裡眾人自舒舒覺羅以下全都跪了下來,自知所言非虛。

慈寧宮中,皇后以下,仁妃、福貴人、賢貴人,甚至是已懷有身孕的榮常在都在太皇太后座前跪了下去,太皇太后的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未說一語,只是搖頭。

仁憲皇太后坐在下首,也不敢多言。

端敏格格幾次想開口,無奈卻被仁憲皇太后再三暗示,也只得暗暗忍下。

「蘇麻喇姑,去把榮常在扶起來。」太皇太后許久之後才說了這樣一句。

蘇麻喇姑還未走到榮常在身邊,仁妃和皇后已然先扶住了她。

「太皇太后。」自殿外跌跌撞撞闖進來的正是長公主翠花,她身後跟著的嬤嬤與宮女皆面色慘白。

蘇麻看到翠花公主入內,心中暗暗發緊,攔在前頭一面給公主請安,一面拿眼色暗示她不要多說,可是翠花公主仍是撲通一聲跪在當場。「太皇太后,都是翠花不好,此事前因後果太皇太后是最清楚不過的,一切皆因翠花而起,昭妃娘娘只是為了讓翠花安心,她實在沒有別的心思,實在不該受如此重罰。」

「你當然有錯。可如今你已經是出嫁的人,是訥爾杜的媳婦。你的錯也自有他瓜爾佳氏的家規、族規管著,再不濟也有宗人府。哀家不願多說,你起來吧。」太皇太后沉了臉,口氣也甚重。

「長公主,快起來吧。」蘇麻伸手去扶,卻被翠花公主掙脫:「太皇太后,您且看看這屋裡跪著的人吧,都是為了給昭妃娘娘求情的。您就網開一面吧!翠花求求您!」

翠花公主一面說,一面拜,神情悲痛急切。

「蘇麻喇姑,這就是你調教出來的大清朝的長公主啊!」太皇太后面色由怒轉悲,卻讓人更加心驚。

蘇麻喇姑卻不敢說上半個字,只是對著翠花公主拜了下去。長公主當即嚇呆了,只叫了句「嬤嬤」便泣不成聲。

「皇后,你也跟她們一個心思?」太皇太后轉了話鋒,只把凌厲的目光對上了赫舍里。

赫舍里微一頷首:「回太皇太后的話,臣妾今日與仁妃等人前來為昭妃求情,那是因為念著昔日姐妹情分。所以這情一定是要來求的。然而諸事不能因情廢理,昭妃毆傷聖駕是事實,與外臣私相傳遞也是事實,不管其初衷如何無辜,卻著實犯了宮規。臣妾知道,不管是平民之家,還是天子廟堂,有錯必罰,有功必賞,賞罰分明,才能服眾。」

皇后的一番話講完,眾人皆面面相覷,雖然鴉雀無聲,但目光中閃過的何止萬語千言。

仁妃低垂著頭,用帕子輕輕擦拭著眼角,強忍著才不讓自己哭出來。

賢貴人的眼中含著莫名的輕蔑,冰冷如劍,顯然十分不屑皇后的說辭。

福貴人面上十分淡然,只是唇邊悄悄露出一抹笑意。

端敏則瞪大眼睛瞧著赫舍里,彷彿這個人自己從來都不認識一樣。

「還是皇后識大體。你們都去吧。莫說今日之事已由宮正司出面,就是哀家真能做主,又怎能因情廢理、徇私枉縱呢!」太皇太后彷彿很是疲倦,她揮了揮手,讓眾人退下。

皇后與眾人跪安退下,出了慈寧宮,便一同往宮正司方向去了。

因還在七月間,晨起的陽光雖沒有正午時分那樣耀眼但照在人身上也是暖暖的,沒走出幾步榮常在便掏出帕子來拭汗。

皇后看在眼裡,沒有說話。賢貴人便向身邊的太監問詢為何沒有備肩輦?福貴人聽了不禁狠狠瞪了她一眼:「好個沒心肝的,你難不成還想快點到那宮正司去看昭妃受死?那可是『貼加官』,你就這麼想看?」

賢貴人似乎對「貼加官」不甚明了,而榮常在卻在聽到「貼加官」三個字之後面色大變,仁妃趕緊扶住她,並向皇后說道:「皇后娘娘,是否讓榮常在先回去?她如今月份大了,從這裡走到宮正司已是很辛苦了,若再看到那樣的場面,怕是支撐不住。」

皇后看了看仁妃,又看了看榮常在:「說得是,是本宮考慮不周,你快回去歇著吧。」

「謝皇后娘娘恩典!」榮常在扶著肚子略福了福身,身後的宮女上前扶了,便折回頭朝自己宮裡去了。

皇后看著她行動不便的樣子,心中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咱們也走吧。」皇后拉過仁妃的手,兩人執手而行。皇后低語道:「我們三人從小几乎是一起長大的,我知你與她一向親厚,如今心裡定是難過極了。」

仁妃心中酸楚難耐:「錦珍心裡是很難過,誰能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平日你們都怪我謹肅刻板,如今卻知道在這宮裡,若是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了。」皇后的語氣也極為低沉,她雖不喜歡東珠,但也從沒想過東珠會這樣早早地離開。回想兒時一起玩耍的種種,心頭也難免酸澀感傷,又想起自己的奶娘桂嬤嬤,突然覺得身上有了些寒意。

終於,大家都不再說話,宮徑上的太監與宮女遠遠地看到后妃們過來,便各自乖巧地跪在道邊。

整個宮苑彷彿只有錦衣華服在行動間摩挲的細微聲響,還夾雜著落花紛紛和飛鳥蟲鳴。

不管大家走得有多慢,終於還是到了。

宮正司。

這個地方,原來真的存在,以往只是在秀女大挑前聽教養嬤嬤們講規矩的時候說起的地方,原本以為那不過是嬤嬤們用來嚇唬人的,原來真的存在,不僅存在,還真的有這樣的權力。

乾清宮,聖上正在御門聽政。

此時,朝堂之上一片安靜,經歷了前幾日蘇克薩哈的事情以後,朝堂之上便越發安靜了。官員們都不敢隨意上奏議事,所奏之事也皆是先送到鰲拜府上,討了他的示下以後才在朝堂之後由他一錘定音地公布。

皇上也越發沉默了,更多的時候,康熙只是看一遍摺子,然後淡淡說出兩個字「照準」,而後便由掌印太監用璽。

今日早朝,官員們只議了兩件事,一是工部尚書瑪邇賽所提重修乾清宮一事,皇上當即駁回。瑪邇賽則辯駁道:「皇上已然親政,乾清宮作為大清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