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曇花早謝心如灰

降萼軒內,東珠在書案前繪蘭,濃墨寫意寥寥數筆,雖然是纖纖玉手但下筆雄健沉穩,以墨點花瀟洒自如,雖不著顏色只以墨之深淺便勾勒出婀娜花姿。

「今日好心境,怎麼突然提筆作畫了?」費揚古進門,正看到東珠在往作好的畫上題詩。

花飄零,簾前暮雨風聲聲;

風聲聲,不知儂恨,強要儂聽。

妝台獨坐傷離情,愁容夜夜羞銀燈;

羞銀燈,腰肢瘦損,影亦份仃。

「今日是橫波夫人的冥壽,我與她好歹有師徒之名,所以畫一幅她最喜歡的蘭花送給她,也算是聊盡心意。」東珠今日穿了一身淺綠色的漢服,素雅簡潔的衣料配著袖口處綉著的黃綠色的小花,淡雅之極,清新之極。

見費揚古入內,東珠自是掩飾不住心中的歡欣,淺淺地笑著。

看在他的眼中,那柔美清麗的臉龐,烏黑含情的雙眸,擋不住的氣度與風華,莫不讓他心神蕩漾。

於是,他避開了她深情款款的明眸,只把自己的目光專註於她的畫上。

「品評一下,看看我是否有長進?」她俏皮一笑,吐氣如蘭,那柔柔的軟軟的氣息彷彿春風一般拂過他的面頰,於是,某人又是面紅微赤。

「所繪之蘭,靈動淡然,氣韻萬千。如一縷清泉,夾著絲絲墨香,果然得了橫波夫人的真傳!」他如此評價。

東珠又是一笑,「多謝!」

費揚古感覺到一股清新與甜蜜在心底蜿蜒著緩緩漫開。

「橫波夫人才貌雙絕,特別是以眼波如秋水般盈盈動人而聞名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希望化為一粒塵埃淹死在她那柔柔的眼波里,就是這樣一位令秦淮河日日車馬盈門的佳人,在嫁給龔鼎孳之後洗凈鉛華閉門侍夫。故國覆滅之際,她曾勸丈夫忠君守節以死殉國,但龔鼎孳偷生苛活,還以『我願欲死,奈何小妾不從』的託詞,將紅顏禍水、誤人名傑的千古罵名留給了橫波夫人。唉。雖然我之前也很是鄙夷那些倚門賣笑的娼門女子,可是在同橫波夫人學畫之後,我便想,一個人能把蘭花的清幽雅靜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她的性情也大約如此吧。後來交集多了,才知道她原是如此深明大義、俠骨柔腸的。其實很多時候,女子原比男人要勇敢。」

費揚古聽出東珠的弦外之音,他不想與她逞口舌之爭,故仍專註於畫,也不作答。

東珠又是一笑:「正如我在書房裡看到姐姐以前所作的那幅水牛圖,該是怎樣的才思、怎樣的胸襟才能畫出那樣遠勝名家的墨跡?」

東珠抬起頭,對上費揚古的眸子。「有人說,先帝沒有死,因為姐姐仙逝,他覺得了無生趣,所以遁入空門。也有人說,他傷心過度,所以早逝。你覺得呢?你說如今,他到底是生是死?」

費揚古如鯁在喉,無法相對。

「我寧願相信他是真的死了。否則他便對不起姐姐的才氣、姐姐的情懷、姐姐的苦難。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失去了她,他便成了行屍走肉,再無所戀。活著,要麼就好好活著,為她而活,否則入空門而避世,他真的沒有擔當。」東珠眼中噙著晶瑩的淚珠,「一口氣不來,去何處安身立命?聽說,這是當日姐姐臨走前,問皇上的。如今我來問你,你如何相對?」

他依舊無言。

「一口氣不來,去何處安身立命?曇花一現,魂歸於山水之間。」淚滿玉顏,而朱唇含笑,「只望與你優遊山水間,忘卻紅塵紛擾。」

他深深吸了口氣,剛欲開口,只聽門外烏達的聲音:「少爺,宮中有急事,請速入宮。」

「等我回來。」丟下這句話,他翩然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好委屈,鋪開白紙,縴手揮毫,轉瞬,輕靈狂草一揮而就。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今生,因為有愛,難道註定如此悲辛?

「格格,您為何垂淚?難不成您已經知道了?」烏達又一次推門而入。

「知道什麼?」東珠莫名。

「剛剛有人前來送信,說是遏夫人重病,怕是……」烏達欲言又止。

「什麼?」東珠大驚失色,這才想到自己失蹤之事府里肯定是知道了,額娘定是受了驚嚇,所以才會病倒。

「格格?您要回府嗎?」烏達眼見東珠向屋外走去,立即緊張起來。

「烏達,幫我備車,我要回去看看。」東珠十分急切。

「可是,還是等少爺回來再說吧。您現在的行蹤若是暴露,怕會有危險。」烏達急得直跺腳。

「沒關係,你去備車,我從後門出府,我小心些也就是了。」東珠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淡定從容,一種極為強烈的負罪感讓她心驚肉跳,因為她的任性,她的自私,竟然連累額娘病倒,她簡直是太不孝了。

家中剛剛遭受了那樣的不幸,額娘身上還帶著傷呢。早知道應該提前給額娘遞個話兒。都怪自己一味地貪戀與費揚古難得的相守的日子,竟然將親情慈恩拋到九霄之外,真真不該。

眼看東珠焦急失措,烏達只得前去備車。

「烏達,趕車的人找個眼生的,別讓人認出是你府上的。」東珠叮囑。

「是!」

坐在車上,心急如焚,額娘到底如何了?

又想起從小到大,自己實在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額娘真是為自己吃了不少的苦。

一路上都沉浸在自責之中,好容易挨到了,車子在府門前停下,東珠輕輕掀開帘子,自手腕褪下一隻玉鐲,交給趕車的夥計。「把這個給門房管事,他們自會打開側門,我們直接入府。」

「是。」

東珠從未想到,當她進入府中,下了馬車經過大堂準備步入後宅的時候,大門敞開的廳堂內佇立的一抹耀眼的明黃色瞬間讓她驚在當場。

「朕昨晚夜觀天象,看到祥雲籠罩,應有好事臨門。就寢後又夢到倦鳥歸巢,想不到,還真的應了。」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像是在開玩笑,但是面上卻沒有半分笑容,目光如箭彷彿要直入她的心房,整個人帶著毫不掩飾的霸氣與凌厲。

天子的威儀是與生俱來的氣度,與年齡無關,與閱歷也無關。特別是此時當他不苟言笑,靜立如松的時候,氣場空前。

東珠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擊得毫無招架之力,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剛剛入內時面上的燦爛瞬間消失,她的幽雅從容、她的風華絕代、她的玉容珠輝,彷彿在一瞬間消散了,就像暮色時分天際邊的晚霞,那艷麗只在片刻。

在康熙眼中,帶著歡愉與急切之色迎面跑來的她,穿著極為清新、極為淡雅的漢人女子的衣裙,頭上挽著別緻的髮髻,隨意插上的幾支簡單的珠釵讓她靈動得有如洛水之濱的仙子。而從兩邊垂下數條小辮子,又憑空多了幾分少女的純真與爛漫。

這樣的東珠,美得讓人不忍移目。

這兩日,她去了哪裡?

又是從哪裡弄來這身好看極了的衣裳?

他有很多的疑問。

但是,當他看到她靈動的眼眸里的珠輝與面上很淡很甜的笑意瞬間消失的時候,特別是當她看見他時,眼中除了驚詫再無其他的時候,心裡立時有一種被深深刺痛的感覺。

他突然對一切都不想再探究了。

他的心在那一刻封閉起來。

「還傻愣著幹嗎?還不快給皇上請安?」遏必隆與幾個兒子惶恐萬分。

東珠依舊站在那裡,如果說剛剛看到皇上,她還只是驚詫,但是當她看到站在皇上身後的費揚古的時候,她才明白,什麼叫作萬念俱灰。

於是,明眸失去了珠輝,玉顏如同土石,雖然眼帘低垂,但是擋不住心中憤恨的熊熊之火。

是,她在心裡燃起一團火,那團火將曾經的相遇、屈指可數的相守、最初的怦然心動、青澀的少女情懷、祈求過無數次的夢境以及小心呵護的因緣際會,一切的一切,燃得乾乾淨淨。

似蹙非蹙的秀眉,眼中淡淡的失落,毫不掩飾的悲涼,無休無止的苦澀。

當那團火燃盡之後,她做出了一個最為大膽的行為。

她沒有跪安。

她一步一步,帶著淡淡的笑意,走向天子。

在他耳邊低語兩句。

而他,如冰的面色瞬時和緩,回以她的是更為驚人的舉動,牽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是的,與天子比肩,只要她願意,她就是站在天子身邊的那個女人。

看著她和皇上並肩而行,一同出府,一同上輦。

費揚古眼中的寂落讓人心碎,那是一種如入絕境的灰心。

他知道,他犯了一個錯誤,這個錯誤使他和她的姻緣由此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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