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親王岳樂奉詔進入武英殿的時候,正看到少年天子與領侍衛內大臣索額圖、曹寅等人帶著一眾侍衛在練布庫。
「來,誰也不許讓著朕,今兒贏了的重重有賞,輸了的都拉出去打板子。」康熙大聲說道。
饒是如此,侍衛們仍不敢拿出全力與皇上力拚,一個一個被康熙摔了出去。
「廢物。」康熙停下手,接過顧問行遞來的手巾擦了擦汗,看到岳樂,「叔王來了?」
「來了一會兒,看皇上正在興頭上,所以未敢出言。」岳樂此時方恭敬如常地正式行禮。
「免了。」康熙示意內侍為岳樂看座、奉茶,兩人坐下之後,康熙問道,「叔王可知道今夜朕宣您入宮,所為何事?」
岳樂對此不置可否,只說道:「剛才臣進來的時候,正聽到皇上說,那些小布庫們若是沒拿出全力,必要重罰。皇上還是先罰了他們才是。」
此語一出,殿內瞬時安靜下來,康熙對上岳樂的眼睛,心中不免有些詫異。
岳樂雖然也是文治武功雙全之人,也是意志如鐵胸懷大略的勇士,但是他又有著如水的性情,因為悲天憫人心系蒼生而被百姓稱為「賢王」,也因此被滿大臣和鐵帽子王們認為異類,認為像個漢人,恥之為伍。
但儘管如此,絲毫無損於他的才幹與智慧。否則,父皇臨危前,也不會想將皇位傳給他。雖然每次想到此事,康熙心中難免不悅。
岳樂靜靜地對上天子的龍目,他的目光有如平湖秋月,沒有半分波瀾。但是裡面又彷彿蘊著無盡的心事,那些心事不足為外人道,但是在兩人目光交會之時,卻願意為對方所洞悉。
康熙有些疑惑:「父皇曾經說過,當叔王的正面對著他的時候,他看的是諸葛孔明,叔王持重睿智,可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而當叔王轉過身去,父皇則看到的是有情有義的關雲長。父皇說過,叔王比他更具備作帝王的品格和擔當。」
岳樂沒有像尋常臣子那樣聽到帝王如此稱讚而立即下跪口稱「惶恐」,他依如平常的從容與淡定。
「叔王一向是寬厚仁慈的,曾經為了逃人法、為了圈地,同輔臣爭得面紅耳赤,也因此在議政王會議上孤掌難鳴。今兒,對這些親貴子弟組成的小布庫們,怎麼反倒狠下心來?」康熙不解。
岳樂依舊波瀾不驚:「臣雖不知道皇上今夜召臣前來所為何事,但是臣覺得,每個在皇上身邊當差的人,都應當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應當嚴守自己的本分,令行禁止是最起碼的要求。否則,何談其他?」
康熙細細回味著岳樂的話,他原本今晚找岳樂來就是要商量對策,下午自己在街上遇到的那起風波,不管是意氣用事還是路見不平,他都管了。原本他以為可以藉此給鰲拜敲一記警鐘,但是未曾想,沒過兩個時辰,大學士班布爾善、瑪爾賽、阿思哈、濟世等人甚至是鰲拜自己的摺子就如雪片般地遞上來了。居然要以聖駕微服遇險為由,更換九門提督和內廷侍衛總管。甚至要將當值的御前侍衛們一併都處置了。
這棋回得極為雷靂兇險,一時間讓他無從應對。他絲毫不會以為鰲拜是在開玩笑,王登聯等人血淋淋的教訓彷彿就在眼前,朝堂上舉足輕的一二品的大員都那樣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誅殺了,更何況這些侍衛。
所以,這一次,他一定要阻止。
然而,他雖為皇上卻未曾親政,不能駁回輔臣的奏摺。
但是他又實在不想再有無辜的人成為他與鰲拜角力的犧牲品。
正在兩難之際,經索額圖提醒,這才想起議政王會議是當下唯一可以與輔臣制衡的。
於是,便急召安親王岳樂入宮。
岳樂嘴上雖然說不知為何入宮,但是……康熙突然明白過來,今日之事鬧得如此大,岳樂怎會不知?他一上來便大反常態讓自己處置那些布庫,難道只是想讓皇上言出必行嗎?
絕沒這麼簡單,康熙這才恍然大悟。
「來人。所有人都拉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天子一語既出,所有人自當領命。
他們這頓打挨得著實糊塗。
但是康熙明白,索額圖也明白。這樣的小懲大誡,這樣的借題發揮,皇上已然用行動表明了態度,內廷侍衛,他已經罰過了。
同樣的人並不能因為一件事接連被處罰兩次。
這正是一個極好的方法,既避免了與鰲拜的正面衝突,又化解了他凌厲的出招。
所以,在挨打過後,拖著傷體,索額圖入內向岳樂道謝。
而岳樂則一臉茫然,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當整個大殿只留下岳樂與康熙兩人的時候,康熙有些負氣地說道:「也許,這位子真該叔王來坐!」
岳樂淡然一笑:「岳樂的命運,先皇早已洞悉。先皇不是說過,臣一面像孔明,一面又像關羽。然而,不管孔明如何智慧,關羽如何忠勇,他們都是襄助君王的肱股之臣,絕無異心。」
「叔王!」康熙十分感慨,與岳樂的談話雖然次數極少,但每一次都有如行雲流水,暢快舒服,「如此,朕也無須諱言,便直說了。叔王,眼下這事情著實難辦,侍衛們朕是罰了,或許可以因此與他們講情,不必再受追究。但是九門提督與領侍衛內大臣這兩個位子。輔臣已經上了摺子。這官員的升降變遷,朕尚未親政,是難以左右的。」
「以往六部尚書、封大吏,那些一二品的官職動遷,皇上也未見如此憂心。為何會對這兩個位子警惕?」岳樂說。
「這不一樣,事有輕重急緩。九門提督與侍衛總管雖不是什麼權位,但畢竟關聯著內外城的安全,在這個時候因為這樣一個荒唐的理由調換。而補任的人選又是鰲拜的親信……叔王應當明白這中間的厲害。」康熙毫不避諱。
「皇上的憂慮,其實也是臣的憂慮。不過,皇上不必擔心。這位子如今能換,難不成日後就永遠鐵打不動了?依臣看,這倒是一塊試金石。誰要換就讓他換去。若是換了能讓他心安,做事越發大膽起來,皇上正可以坐等機會。況且,還有一招便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今日皇上出外遇險,這內外城負責安保的大臣換的換罰的罰,若是日後再有個閃失,恐怕所要承擔的就不是除職、挨板子這樣簡單了。」
「叔王好計策!」康熙豁然開朗,對著岳樂,先是欣喜異常後又有些沮喪,「叔王,是朕小心眼了,以往應多多倚重叔王才是。也許那樣,王登聯、蘇納海他們就不必枉死了。也許那樣,湯瑪法還可多壽幾年。」
「皇上。此一時彼一時。亡羊補牢,猶未晚矣。」岳樂見天色不早,便有跪安之意,但康熙卻興緻正濃。
「叔王。朕自登基之日起便時常惶恐、時常憂慮,唯恐江山社稷在朕的手上有個閃失,這些年雖有皇瑪嬤在內宮中提點一二,但朝堂之上許多事情,朕還是覺得像是腳踩浮雲,沒有根基。今日與叔王一席話,突然感覺有了依靠,心裡踏實多了。」康熙看著岳樂,此時眼前便閃過妍姝的身影,忍不住問道,「妍殊……好些日子沒見了,她,還好嗎?」
「謝皇上惦著。柔嘉公主一切安好。」岳樂的目光有些遊離,他正在掙扎,要不要告訴皇上實情,終於,他還是忍下了。
「怎麼?」康熙從岳樂眼神中的一絲恍惚中分明看到了不安,「哪裡不好?」
「沒有。」岳樂忙遮掩過去,「夜深了,皇上還請早些回宮安置,臣也該告退了。」
「跟叔王暢談,總覺得的時間過得很快。」康熙點了點頭。
岳樂跪安,退下。
「曹寅。」康熙喚道。
「奴才在。」
「明日,你親自去柔嘉公主府探視。帶些南邊進貢的綢緞,就說如今天暖了,給公主添些春日的衣裳,務必要親自見到公主。」康熙心猿意馬,岳樂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讓他十分擔心,很想立即知道妍姝的情況,她到底好不好。
「是。」曹寅一如往昔地聽命,立即退下。
坤寧宮中,赫舍里芸芳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聽得外殿有動靜,便問道:「是柳笙兒嗎!」
「娘娘,是柳笙兒回來了。」
「進來吧!」
大宮女柳笙兒進入寢殿,走到床邊,赫舍里已經掀開帳子:「怎麼樣?」
「打聽清楚了。昭妃娘娘果然失蹤了,如今生死不明。皇上今日出宮就是去遏大人府上,但是好像也沒有什麼結果。回來的時候還在街上遇到兩名朝廷官員毆打鬧事,彷彿十分不悅。」柳笙兒將打聽來的事情原原本本說給皇后。
「兩官員鬧事?」赫舍里眉頭微皺,「誰?」
「是蘇輔家裡的大爺和鰲輔家的舅爺。」柳笙兒據實相奏。
「哦?他們兩個?此事牽連兩位輔臣,皇上恐怕會有難處。皇上回宮了嗎?」赫舍里當下更是睡意全無,索性下了床坐在榻上。
「皇上已經回宮。現在武英殿召見安親王。」柳笙兒體貼地給皇后披了件衣裳,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