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揚古!費揚古!你快出來!」青闌到了董鄂家的老宅跳下馬便用力拍打大門。
門吱叮一下子開了,守門人自然認得這位格格。「青闌格格,咱們家少爺還沒回來。」
「你甭騙我,我知道他回來了,我有頂頂要緊的事情要找他,你快去給我通傳。要不,我自己就進去了!」青闌說著,便要往裡闖。
「青闌格格。」眼看攔不住了,僕從們趕緊往裡面傳話。不多時管事成平出來了:「青闌格格,我家少爺今兒淋了雨,身子不太爽利,已經喝了葯睡下了,實在不能相見。若有什麼事情,還請您留個話,奴才一定傳到。」
「你?你也配!」青闌黑著臉,硬往裡闖。
成平伸手要拉,青闌便嚷著:「怎麼?我金枝玉葉的身子憑你也敢碰嗎?」
一句話便讓成平僵在當場。
就這樣,青闌還是闖了進來。
大廳、花廳、書房、卧室都沒找見人,青闌直接往後苑一路摸去。
「青闌格格,這是先端敬皇后所居的降萼軒,莫說是你,就是當今皇上來了,也不能擅入。」成平如門神一樣攔在門口。
「好,我不進去。」青闌看到院中燭火通明,自然知道費揚古就在此處,所以大喊著,「費揚古,你快出來,我是青闌,我有急事找你,你再不出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話音才落,只見正房房門打開,費揚古一臉肅穆從裡面走了出來。
「你總算是出來了!」青闌長長鬆了口氣,「我還怕今晚見不到你,就壞了大事。」
「這麼晚了,青闌格格深夜造訪自然是要事的。」費揚古沉了臉,對上成平說道,「還不請青闌格格到前邊花廳奉茶。」
「是。」成平頭前引路,「青闌格格,請吧!」
「不必了,我看這裡是極雅緻的,不如你請我進去坐坐吧。」青闌格格指著院內說道。
「這是先姐昔日的閨房,先皇曾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所以,請恕難從命。」費揚古說。
「那,就在那邊坐坐吧。」青闌在不遠處迴廊邊上放著的竹椅上坐下,費揚古也只得跟了去,又命成平下去喚人備茶。
寂靜的亭園中,只留下他們二人,青闌仰望星空彷彿猶豫了好久,這才把目光對向費揚古。「你今日陪皇上出宮了?」
費揚古神態從容:「我雖不想騙你,但是皇上的行蹤實在不能自我口中說出來。」
「這也沒什麼,如今整個京城都傳遍了,皇上出宮去了遏必隆府上,回宮的時候遇到蘇克薩哈之子查克旦抬棺與我們府上八夫人的兄長吉布楚相毆,吉布楚出言不遜頂撞了皇上,有沒有這事?」青闌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費揚古未語。
「想知道我阿瑪要如何處理此事嗎?」青闌又問。
費揚古盯著她:「你若是為此事而來的,就請緘口。這不是我該知道的。」
「事關你,你必須知道。」青闌十分動情,「我阿瑪讓索額圖把你們今日這些隨聖駕出宮的人全都辦了。明天,你可能就要面臨牢獄,甚至有性命之憂。」
「若是皇命如此,或是依法相判,那無論怎樣的結果,只要是我該受的,我自當領受。」費揚古說得很是坦然。
月下,他的面容像是籠上一層夢幻般的光澤,越發顯得舒雅俊秀、英姿如仙。他是這般出色,又是這般讓人著迷,對著這樣的他,青闌心中更是又急又痛,生怕他有一點兒閃失。
「你別傻了。我阿瑪想藉此向九門提督和內廷侍衛問責,藉機剷除你們,換為自己人。」青闌顧不得許多,她脫口而出,眼中神色那樣急切。
「這些話,你實在不該說出來。」費揚古站起身,「很晚了,我叫人送你回府。」
「費揚古,我對你的心,你是明白的。兩年前,我同東珠一道入宮選秀,眾人都以為是皇上沒選我,其實是我沒選皇上。沒有人知道,是我自己找的太皇太后表明心跡,我請求她許我落選,許我自己定終身。」青闌眼中漸漸有了淚光,但是她強忍著,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自己的柔弱,「你是知道的,即使落選的女子也會被指給親王勛臣。可是兩年了,馬上明年又是一屆秀女大挑的日子。我至今還沒有定下人家,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格格的心,費揚古此生難承。」他又一次坦白地拒絕了她。
「你別以為我是來求你的,或是以今日的情勢來逼你的,我只是不想讓你有事。你明白嗎?」青闌的聲音微微有些輕顫,「你知道嗎?今日我不僅偷聽到了我阿瑪的談話,還親眼看到我八娘死在我阿瑪的刀下,你是知道的,我親生額娘死得早,我從小是我八娘帶大的。看著她的血一點一點湧出來,看著她瞪著好看的大眼睛那樣滿是疑問地不明不白地死去。我竟然顧不得悲傷,就這樣跑來給你通風報信了。並非我冷血無情,你可明白,只因在這個世界上,你才是我活下去的指望!我不能讓你有事!!」
「青闌,你……」面對這樣的告白,費揚古呆住了。
「我們府里的事情,外面有很多猜忌,但是都只是山之一角,海之一瓢。」青闌搖了搖頭,眼中神色哀而不傷,讓人好生憐惜。「曾經,我以為做鰲拜的女兒很自豪,很安全,也很驕傲。可是現在,我才知道我其實很可憐,在那樣一個府里,別人以為我什麼都有,其實我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真正關心過我,也沒有真正在乎過我。每個人都在算計著自己明天要去得到些什麼。現在,我只想找一個喜歡的人,安安靜靜本本分分地生活,因為我怕有一天,我們鰲府會突然傾覆,一切都消失得乾乾淨淨,什麼都剩不下。」
青闌曾經很跋扈,也很任性,但是她並不壞。她有些率真,有些簡單,也有些善良。她與東珠完全不同,她也喜歡病態地纏著自己。曾經,他的確有些討厭她。現在想來,更多的是因為她的阿瑪,那個權傾朝野不可一世的鰲拜。
在這個以出身論一切的世風中,他討厭代表權貴的鰲拜,進而討厭大小姐風格的青闌。
但是此時,他很同情她。
甚至是憐惜。
特別是她強忍的眼淚。
她比東珠還要倔強。
東珠哭的時候會抓著他的袍子來擦眼淚,雖然很多時候她完全可以不哭,儘管她其實一轉臉就可以笑出聲來,但她還總是在他面前委屈地流淚。他曾經想過,東珠是想用她的眼淚牽絆他,因為她知道這一招對他最管用。從小到大,他都怕她的眼淚,因為她的眼淚在他眼中像珍珠一般寶貴。每落一滴,他都會不安和自責。
現在,當他看到青闌隱忍的強要憋回去的淚水以及那副硬挺挺的樣子時,他突然覺得她們一樣可愛,一樣值得人呵護。
青闌似乎看出他眼中的不忍,於是她笑了,那種悲傷中的笑容更讓人難過,費揚古幾乎是要伸手去幫她擦淚。
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
「費揚古。」
一聲呼喚,驚醒兩個人。
那是東珠的聲音,是東珠醒來不見了費揚古,立即不安地叫了起來。
接著,事態完全超出了費揚古的掌控。
青闌衝進了降萼軒。
看到床上睡眼惺忪的東珠,青闌眼睛裡浸滿淚珠兒。「你果然在這裡。」
「青闌,怎麼是你?」東珠完全沒搞清現狀,她甚至揉了揉眼睛,「我是做夢吧!」
「我倒寧願是噩夢一場!」青闌指著東珠,「你真不要臉,都當上皇妃了,你還……你還在孝中,你竟然偷跑出來跟他在此處廝混!」
「青闌。」費揚古將房門關嚴,他必須要妥善處理眼下的局面。否則,死的絕不僅僅是一個人。
青闌看見費揚古將房門關上,她突然將想要說的話悉數咽到了肚子里,她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的一杯殘茶,也不管是誰喝剩下的,就直接灌了下去。
不僅是這半杯殘茶,她咽下去的還有滿腹的委屈,滿腹的怨恨,與無盡的悲傷。
她是鰲拜的女兒,從小是在怎樣一種環境的熏陶下長大的?眾人都以為她跋扈而爽直,其實那是她的外衣,在刻意的偽裝下隱藏的是一顆縝密的心。
她將所有聽到的事情串聯起來,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皇上出宮去遏必隆府是因為昭妃失蹤,而東珠現在就在這裡,在費揚古的家裡。
如果這件事情泄露出去,所有知情者,都難逃一個死字。
費揚古剛剛不做解釋就把門關上了,難道,為了保守這個秘密,他會殺自己滅口嗎?想到這兒,她忽然笑了起來。
「青闌,你笑什麼?」東珠被突然出現的狀況弄蒙了。
青闌笑了好一會兒,當她停下來的時候,目光長長久久地鎖上費揚古的眼眸。「我在笑,做了那麼多年的痴夢,想不到就這樣碎了。我剛剛從府里跑出來的時候還在想,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就這樣身無分文地追隨你到天涯海角。哪怕從此過著隱姓埋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