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明珠蒙塵服役苦

坤寧宮西暖閣之中,馥郁的檀香在溫暖的殿閣內迴旋往複,厚厚的毛皮簾帳將暖炕焐的嚴嚴實實。

躺在炕上裹著大紅龍鳳錦被的赫舍里芸芳眉頭緊鎖輾轉難眠。

「皇后娘娘,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煩心?」身著青布棉旗袍外罩深藍色一字襟鑲鼠毛坎肩的桂嬤嬤,是赫舍里的奶娘。蒙太皇太后特許,於皇后大婚時隨皇后一道入宮服侍,這在宮中是少有的恩澤。按制,后妃及秀女入宮都是獨自一人,不管出身如何,家中的嬤嬤及貼身侍女都不能同行,以免人員混雜壞了規矩。

「嬤嬤,你說,皇上為何罰得這樣重?」芸芳索性把頭枕在桂嬤嬤的腿上。

「娘娘怎麼會這麼想?皇上罰得重不好嗎?」桂嬤嬤用手在赫舍里額上一下一下地按著為她舒通穴位解乏安神,「難不成娘娘還認為那昭妃是被冤枉的?」

芸芳搖了搖頭:「原本還有幾分懷疑,可是她會出現在值夜房裡,一切都明了了,若不是她心中有鬼,為什麼要冒這麼大風險去夜探?」

「那不就結了?她既然是罪有因得,娘娘就不必多想了。」桂嬤嬤為赫舍里攏了攏散落的髮絲,彎下腰把頭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娘娘不必操這個心,還是多想想怎麼能把皇上留下,早些圓房,早些誕下小皇子的要緊。」

「嬤嬤!」芸芳臊極了,立即把頭埋在被子里。

「娘娘。」桂嬤嬤將被子拉開,「您甭不上心,這才是您眼前頭等要琢磨的大事。只有跟皇上圓了房,得了龍種,您這皇后的位子才穩固。咱們大清前邊有三位皇后,都是因為無子最後才讓妃子登了天,自己也沒個好結果。」

「可是,大婚至今三個多月了,皇上沒跟我,也沒跟其他人……」芸芳面紅耳赤聲音極低,「想是皇上還未成人……」

「還未成人?這過了年皇上都十三了,怎麼還能沒成人?」桂嬤嬤說,「他沒成人怎麼摟著柔嘉格格滾到一個床上去了。」

「嬤嬤!」芸芳大驚失色,立即伸手捂住了桂嬤嬤的嘴,「要死了!這是在宮裡,嬤嬤怎麼如此大膽!」

桂嬤嬤笑了笑:「沒事,外面的人都是可靠的,娘娘放心。」

「那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芸芳此時更是睡意全無,索性坐了起來。

桂嬤嬤為她披好錦被:「奴才是聽瑞芳齋里的人說的。」

不錯,瑞芳齋是和碩柔嘉公主妍姝在宮中的住處,她雖然下嫁一年多了,在城中有自己的公主府,可是這瑞方齋還是給她留著,不僅不讓別人住,還有專人每日打掃。

想到這裡,芸芳面色緋紅,不知是羞是惱。

「這宮裡養著四位格格,除了先帝親生的二格格,還有三位親王之女,皇上單單跟這柔嘉格格糾纏不清,太皇太后那麼早就讓她下嫁,恐怕也是為了這個。」桂嬤嬤嘆了口氣,「咱們府里從老爺到大爺二爺都是只有一位夫人,家裡一向太平清靜。娘娘哪裡知道這好些個女人侍候一個男人的壞處,哎……整天無事生非沒個消停。這正房不管不行,不管她們就得上了天,可是若管得狠了,又會落一個妒婦的罵名。」

芸芳怔怔不語,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入宮當皇后。但是當冊後詔書一下,全家老小族中親友們接踵而來的敬賀讓她有些跌入雲端的感覺。

不管怎麼說,全天下只有一個皇后,不是嗎?

當了皇后,便給索尼家,給整個赫舍里一族帶來了天大的榮譽。

母儀天下,也就是說,她是天下女子的楷模。

芸芳覺得,這是老天賜給她的榮譽。

拿到金寶金冊的那一刻,作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她覺得皇后這個位子比她的命都重要。

可此時她心裡酸酸的,一直以來芸芳都認為在後宮之中只有昭妃東珠是她的對手,所以她小心翼翼防著東珠。今日皇上將東珠罰得那麼狠,她心裡原本很興奮,這說明在皇上心裡最看重的還是自己這個皇后。

現在想來,原來皇上心裡另外有人,所以怎麼處置東珠,他才毫不在意。

赫舍里突然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心思,那麼他對自己是否也這般不在意呢?

也許,如果自己沒有首輔索尼孫女的這層關係,怕是在他眼中一文不值吧。

「娘娘。」桂嬤嬤看出她眼中的落寞與傷心,忍不住勸道,「別擔心,那些個事情是娘娘入宮前就有的,咱們管不著。可是現在娘娘是皇后,後宮中的所有女人都得聽您的。如今宮裡雖說妃嬪不多,可個個都是強手。仁妃自不必說了,是皇上的親表姐,還住在景仁宮裡,皇上念著他親生額娘,自然會分外憐惜。還有福貴人,更是不得了,連著太皇太后、皇太后。再有那個賢貴人。您別看她不多言不多語的,最是麻煩。您想啊,她家勢不高又沒什麼背景,憑什麼才一入宮便封了貴人?」

芸芳想了想:「她的模樣也是好的,性情看起來也不錯。」

「娘娘仔細想想,這賢貴人的模樣與那柔嘉郡主是不是有幾分相似?」桂娘娘眼中閃著深意,讓人莫名有些忐忑。

果然,一樣的柳葉眉、尖下巴,一樣的削肩細腰,更是一樣的輕聲軟語,嫻靜如水。

芸芳突然覺得心裡堵得有些難受,身子索性往後一仰,靠在大紅描金的綉枕上,閉上了眼睛。

「娘娘別煩,如今咱們得抓緊,只有娘娘真正做了皇上的女人,才能抓住皇上的心。」桂嬤嬤說。

「他不留下,我能用強嗎?他不跟我……我又能怎樣?」芸芳鼻子發酸,眼淚險些涌了出來。

「娘娘別急。」桂嬤嬤伏在赫舍里耳邊,「夫人早有交代,只要娘娘聽奴才的安排,一定心想事成。」

赫舍里將身子埋在錦被之中,桂嬤嬤說的話她不想聽,可是每一個字都牢牢地鐫刻在她的心上。

冬至之後很快便是元旦,進入正月,宮裡大小宴會不斷。

宮中上下為此忙得不可開交,而內宮二十四衙門連同光祿寺,最忙的莫過於御膳房。

東珠從來沒想到過,這皇宮內的御膳房會是如此龐大,只乾清宮的內御膳房就有二百多人。最上面是皰長,品級相當於總管太監一職,皰長之下還有副皰長、皰人、領班拜堂阿、拜堂阿、承應長、承應人、催長、領催、三旗廚役、廚役等,分工之細、流程之龐雜,讓人眼花繚亂。

而自己現在就是內御膳房最底層的一名廚役。

原本多少會烹飪一些小點心和精緻菜品的她,還以為到了御膳房便可以自得其所,沒想到如今她只能每天做些給雞鴨拔毛、擇菜洗菜的工作。而且還常常要受人欺負,她甚至懷疑是康熙跟人打了招呼,否則自己的頂頭上司那位三旗廚役胖廚娘怎麼總看她不順眼。

就像今天夜裡,為除夕年夜飯忙了一整天,大夥都累壞了,所有人都去休息,唯獨她被留了下來,一個人在冷冷清清的魚肉庫房裡洗魚。

整整兩大盆魚,少說也有幾十條,如今都活靈活現地在水盆里游著,東珠要把它們都開膛破肚清洗乾淨。

「一片鱗也不能有,內臟、魚鰓都要弄乾凈,記住不要把魚皮弄壞了、把魚肉弄散了,從魚肚子開口,刀口盡量要小些。」

「不要把苦膽弄破了,否則這魚就沒法用了。」

「你得小心點,如果像上次似的豬蹄子還有毛,可就不能只拿個鐲子就了事了,大節日的弄不好要挨板子!」

那些資深廚役們的叮囑與警告聲聲在耳,更讓人心煩意亂。

東珠看著兩大盆活魚實在沒了辦法,給雞鴨拔毛,那些都是宰牲處一早弄死以後才拿進來,用開水燙過之後,自己閉著眼睛拔就是了。可是這魚……都是活的啊。

東珠鼓足勇氣,從盆里撈了一條小一點的魚,這魚涼涼的滑滑的,她的小手怎麼也抓不住,剛一使勁,那魚撲通一下便又跳回水中,帶著魚腥味的水濺了她一臉。

鼻子有些犯酸,我鈕祜祿東珠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

把心一橫,下了狠勁又撈起一條魚,把它狠狠按在木板上,拿著刀狠狠颳去,那魚拚命地掙扎,冷不防刀子便削在了手上。

血色涌了出來,眼淚也溢了出來。

東珠咬著牙,閉著眼睛,一下一下狠狠地削著魚鱗,也不知削得乾淨不幹凈,過了一會兒,魚彷彿不動了,她睜開眼睛,真是慘不忍睹。

她記得還要把魚的內臟掏乾淨。

想想白天曾看別人做過的樣子,她拿著刀哆哆嗦嗦在魚肚子上狠狠一划,血立時出現在眼前,她實在不敢去看,閉著眼睛把手伸了進去,摸到那些膩膩滑滑的東西。鼻子里聞到的血腥讓她作嘔,手彷彿被又粗又硬的魚刺刺到,此時她已經分不清疼痛和血是來自她還是魚。

突然之間,手中的刀和魚被移開了。

她睜開眼睛一看,噙著眼淚卻笑了,梨花帶雨惹人萬般憐愛,又如風中芙蓉纖美出塵。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身侍衛服飾的他,依舊是英氣逼人的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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