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歐亨利式的互相善意謊言

米娜把干毛巾丟進回收桶的時候,偶然瞥了一眼。

便看到回收桶旁邊的垃圾簍里,丟了一個吃空的膠囊葯板。

因為垃圾簍很乾凈,本來就是每天換的,她們今天都沒在酒店房間里呆多久,所以只有這一樣垃圾,很顯眼。

「韓老師難道生病了、身體不舒服么?怎麼都不告訴我們?肯定是怕我們擔心了。」米娜心裡一揪,不由自主把膠囊葯板拿起來看。

她倒不是八卦,純粹是敬愛老師,怕老師身體不舒服還瞞著。

然而一眼之後,她就傻了:「怎麼都是英語?嗯,不對,還不是英文,像德語吧?這誰看得懂?」

其實,米娜也認錯了,這個葯板上的字,也不是德語,而是荷蘭語。

這種葯,是一家荷蘭公司研發和生產的。(不是anon,是其前身,80年代還沒有anon)

韓婷第一次在李家坡時,配的就是這種原裝進口葯;

後來吃完後,覺得藥效不錯,內分泌紊亂有些好轉、整個人氣色也好了一些。所以在香江配藥時,還是堅持配荷蘭原裝貨。

只不過,荷蘭語是德語語系中、一種最接近英語的小語種。

米娜不懂德語,只是看到了荷蘭語中那幾個德語區別於英語的字母,就誤以為是德語了。

而韓婷之所以把吃完的葯板亂丟在垃圾桶里,也不是她不謹慎、不注意保密。

只是她身邊日常接觸的人里,素來就沒一個看得懂荷蘭語或者德語的,所以她根本不怕。四個月葯服下來,久而久之也就鬆懈了,懶得跟空氣鬥智斗勇。

米娜暗忖:「哥哥懂德語,要不讓他看看吧?韓老師肯定是因為知道肩上責任重大,怕我們擔心、不讓她操勞,才隱瞞病情的。但咱作為學生的,可不能不管。真要是有什麼病,一定要逼她全心全意先養好身體。政績、生意這些,跟老師的健康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米娜三觀很正,一向來待人也很好,所以她用君子之心以己度人,就腦補出了一種她覺得最可能的情況。

她說干就干,趁著韓婷吃過葯在洗澡,就拿著這個空葯板,下樓去顧驁的房間。

「咚咚咚。」米娜急促地敲門。

顧驁從貓眼裡看了一眼,發現是米娜,立刻就開門了,一把把她拉進來。

他順勢摟住米娜,一邊愛撫一邊微微責備:「你不是跟韓老師住一塊兒么,這麼瞎跑出來,要是讓她懷疑你來我房間了,影響多不好!」

米娜卻出人意料地掙脫了:「哎呀哥哥你壞!你當我是想死你要你疼呢!我是有正事兒。」

顧驁老臉一紅:「有正事兒白天不說,半夜洗完澡來說!」

米娜也又羞又氣,嬌憨地跺腳:「哎呀你自己不聽我解釋——我也是剛剛才發現,所以現在才來嘛!我長話短說,我看到韓老師偷偷在吃德國葯,我不認得,才拿來讓你看。你說!是不是你最近生意上給韓老師壓了太多事兒,所以她怕誤了你的單子,有病都不敢說!哥哥你怎麼能這麼催人呢,韓老師畢竟對我們有恩,她的身體健康要緊啊,錢和名是賺不完的。」

米娜語速飛快,一溜煙兒地說了一大串。

「德國葯?快拿來我看!」顧驁聽了之後,也是挺緊張的。

畢竟當時中國人沒什麼大病,誰會特意吃原裝進口葯呢。顧驁心裡一揪,差點兒就腦補成什麼很嚴重的病了。

米娜伸手一塞。

顧驁看了幾眼,就發現不是德語。

「這不是德語,這是荷蘭葯……」他雖然只懂德語,但至少能辨認出來。

而且,荷蘭語本身就是一種介於德語和英語的變種,這兩個大語種都精通的話,靠猜也能猜個七八不離十,何況很多專有名詞跟德語里是一樣的。

「這是治什麼病的呀?」米娜熱切地問。

顧驁又仔細看了兩眼,差點兒沒一口水噴出來。

「呃……不是什麼病,是一種……那個,調理滋補類的葯吧。反正就是提神醒腦調節身體的,沒病也能吃。你這孩子,老是大驚小怪。」

「原來是保健葯啊,那就好。是我錯了,我也是擔心她嘛。」米娜鬆了口氣,臉紅地靦腆一笑,似乎在為自己的多事自責。

「你也是尊師,關心她,這沒錯。」顧驁極力掩蓋尷尬,「嗯,不過,你也別說你看到她吃補藥,她不想讓人知道,肯定是有道理的。說不定,她不想讓人知道她某些方面虛弱呢,你說出來,她就不好意思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這番借口,真的是很難找。

顧驁使出渾身解數,隨機應變之下,也只能這麼解釋了。

米娜聽得懵懵懂懂的,但還是選擇相信哥哥。

哥哥是永遠不會騙她的,肯定是為了她好。

哥哥也是永遠尊師友愛的,不可能為了自己的利益隱瞞老師病情、壓榨老師。

既然顧驁親眼看了葯說沒問題,她當然無條件相信。

「嗯,我知道了,我什麼都不說。」米娜甜甜一笑,如此答應。

顧驁想了想,立刻注意到了另一個問題:「對了,韓老師洗完澡了么?我們最好還是把這個空葯板丟回垃圾桶里,免得她懷疑。這也是善意的謊言么。」

「我不知道,不過就是沖一下汗,估計很快吧。」米娜無所謂地說。

顧驁心中暗道糟糕。

萬一已經洗完了,還讓米娜丟回去,豈不是讓韓婷知道。

如果非得讓韓婷知道有人知道,還不如說是他知道呢。

那樣至少更能保住韓婷的尊嚴。

到了這一刻,顧驁已經完全確認,五個月前那個晚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了。

他當機立斷吩咐:「你把你房間的鑰匙和空葯板給我,我去一下你們那兒。你15分鐘之內不要回去。一會兒就跟韓老師說你去下面小店買東西了——嗯,你最好真的去一下小賣部買點東西。」

米娜雖然不解,但還是嚴格執行了。

顧驁立刻上樓,回到韓婷的房間。

剛擰開門,尷尬的一幕已經無法避免。

韓婷也只是沖個涼,所以顧驁和米娜對完口供時,她已經洗完出來了。

「你怎麼自己進來的?米娜呢?」韓婷因為跟女學生一起住,這麼熱的天剛洗完,難免有些不整,看到顧驁進來又羞又氣。

顧驁當機立斷:「剛才你洗澡的時候,我來找米娜,她說有個東西要買,就走了。鑰匙留在我這兒。」

韓婷一把扯過一個毛巾毯裹在身上、打個結,警惕地問:「那你怎麼又出去了?而且我第一次怎麼沒聽見你進來?」

「我沒大聲說話,可能是你水聲太響了。」顧驁掩飾道。

到了這一步,他也無法迴避更多。

於是就直接把那個空葯板拿了出來,大大方方當著韓婷的面,重新丟回垃圾簍里,並且說道:「我之所以又出去,是因為在垃圾簍里發現了這個,我怕你身體不舒服瞞著,所以想去樓下藥房查查這是吃什麼病的。」

韓婷的臉色立刻變了,一副大勢已去地凄然一笑:「我倒是忘了,你懂德語。我……我只是長期一個人過,需要調理內分泌。」

開弓沒有回頭箭,尷尬已經到了這一步,顧驁也只能緩緩跪坐在韓婷面前的地毯上,摟著她的小腿,把臉埋在韓婷大腿上,臉色交織著無奈、惋惜和敬重。

「韓老師,你別說了,我已經確認、相信,那天晚上,我做過……那種事情。我不是故意的,事後雖然印象有些朦朧,但我也不是故意不承認。我是怕你也覺得丟臉,所以希望按照你的態度處理。既然你想當做沒事發生,我就配合你。無論如何,我永遠都是敬重你的。這個葯,我知道你肯定是從李家坡回來之後,才開始調理的吧,否則沒有誘因。當初的事情,你想如何善後,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韓婷一下子向後癱軟在床上,眼角的淚水也崩潰了。雙手無力地抓著顧驁的短髮,無意識地來回搓揉。她的胸脯,也隨著呼吸的急促,劇烈地顫抖起伏。

良久之後,對這一刻稍微有了些心理準備後,韓婷才長吁了一口氣,重新從床上坐直了上身,拍著顧驁的頭髮說:

「我知道你一直是好孩子,你不是故意的,那晚我也有錯,是我壓抑得更久,喝多了結果亂來。你跟你那個女朋友談對象也有好幾年了,我想你肯定不是處男吧。」

「當然……不是。」顧驁沒想到對方還這麼正統,有此一問。

韓婷抹淚嘆息:「那就好,我是離過婚的,本來就沒打算再找男人。你也不是處男,咱兩不相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好了。我只希望,你將來還可以跟原先一樣敬重我、聽我的勸,不知道,還能回得去么?」

「我會一直聽你的勸的,也會始終那麼尊重您。」顧驁義不容辭地說。

韓婷扭過頭去,如釋重負地偷偷抽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