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家國社稷 第六十九章 挽天傾(六)

天寶十三年,九月初三,河東道北面門戶雁門關和西面門戶井陘關一天之內被幽州軍攻陷,四萬八千多河東軍戰死,河東節度使杜乾運一戰喪膽,狼狽逃竄,一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九月初四,安祿山親率八萬大軍從靈壽入井陘關,田乾真、張通儒、蔡希德、李歸仁隨行,田承嗣率兵兩萬留守靈壽,與常山唐軍對峙,向潤客領步兵五千守井陘,更讓安祿山喜出望外的是,便在九月初三的晚上,張獻誠回來了;

另一邊,高秀岩率兵三萬從雁門關南下,沿途河東守軍或望風逃竄,或者人心惶惶堅守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攻克,東邊和北面共十萬幽州大軍,氣勢洶洶殺向太原。

河東軍民,完全想不到,之前還一片大好的局面,那位新到任的河東節度使杜乾運以及太原尹王承業不是全都信心滿滿,壯志凌雲說要一舉平定叛亂,上慰君王,下救蒼生百姓,誅除叛逆,澄清玉宇的么?

怎麼突然會這樣?

十萬幽州軍從東、北兩個方向狂飆突進,整個河東之地,就一下完全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之中。無數河東道的百姓,紛紛拖家帶口,一路哭嚎逃亡,可是兩條腿又如何跑得過四條腿的輕騎兵,一路之上,不知道多少漢家百姓被這些幽州胡騎隨手砍翻在路邊。

河東軍喪膽,幽州軍也足夠瘋狂,一路以來,幽州打的便是因糧於敵的策略,也不安營紮寨,也不攜帶輜重糧草,就是打到哪裡,搶到哪裡,從雁門關和井陘關到太原,一路就烽火處處,所過之處。無數村鎮城池的百姓被屠戮,被劫掠,被蹂躪,河北道的人間地獄。再次就降臨到河東道的漢家百姓身上上。

而此刻的太原城中,自杜乾運倉皇逃回太原之後,就是一片驚惶慌亂的末世景象,無數百姓滿臉疲憊,驚慌失措逃亡到太原。這裡好歹還有一萬六千多河東守軍,又有河東節度使和太原尹在此,逃到這裡總能讓這些難民百姓覺得安心些。

可沒想到,此刻的太原城內也出現了逃亡的狂潮,更多的人潮湧向西門和南門,哭喊著要逃出城去。世家地主、高門大戶的趕著車馬,護院健奴在前頭拚命呼喊讓路,有的甚至乾脆用棍棒劈頭蓋臉亂打驅趕。

窮苦百姓則靠著兩條腿,扶老攜幼拖家帶口艱難地隨著人潮向南涌動,這個時候自然不會有人維護秩序。便是逃跑也是亂糟糟的,所有的人就這麼堵在一處。

世家大戶的車馬趕來,劈頭就打,這些窮苦百姓就被打得哇哇大叫,人潮一衝,多少親人走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就響了起來。

到了最後,整個太原四門,就是這樣一幅混亂到了極點的末世景象,更有甚者。一些青皮無賴,還趁著這個混亂機會,入室劫掠,順手牽羊。渾水摸魚,使得局面更加的一團糟,幽州軍一來,就是一起毀滅的下場。

而造成這一切的河東節度使杜乾運和太原尹王承業這個時候卻對坐在河東軍的節堂之內,惶惶不可終日,心亂如麻。相對而泣完全沒有了主意!

過了半響,這位新鮮出爐被任命不到半個月,正式赴任也才十天的河東節度使杜乾運突然就瞪著王承業大聲抱怨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都是你,都是你!若不你是攛掇某出兵井陘和雁門,怎會有此大敗!」

王承業心裡苦笑,當初天策軍在鉅鹿、清河戰場大敗幽州軍,殺敵七萬多,消息傳到太原,這杜乾運就坐不住了,躍躍欲試,大刀闊斧行使他節度使的大權,又是大校場檢閱軍隊,又是開府庫犒賞三軍,是個傻子也知道他心裡想做什麼。

再後來,又傳來攻打雁門關甚急的大同軍突然撤走,倉皇北逃的消息,這杜乾運就想也沒想,立刻傳令雁門守軍北出雁門追擊,而自己就準備親率大軍東出井陘關。

然後這個時候就突然冒出了五個人,自稱是天策府建寧王手下的內衛,拿著情報說兩萬幽州軍正在井陘關外的山道兩旁埋伏,要河東軍萬不能出戰,還說大同軍也是誘敵之計云云。

杜乾運一方面是半信半疑,一方面卻是眼紅嫉妒,非常不願意相信,非常不甘心,卻非要來問自己。

當時自己只說不得不防,還要小心為上,這杜乾運就幾萬個不高興,自己只好改口說定是天策軍害怕河東軍搶功放的假消息,這杜乾運就立刻點頭贊同。

說白了,就是他自己想要出兵,堅持要出兵,只是在自己這裡討一個心安而已!

現在兵敗了,卻來怪老子,真是不要臉,不過他官職在自己之上,王承業也沒辦法計較就是。

他想了想,苦笑道:「大帥,事已至此,再說這些又有何用?倒不如想想,如今這個局面,我等該作何打算?」

杜乾運這位逃跑將軍,此刻腦中已是一片空白,只是吶吶介面:「我等該作何打算,作何打算?」

見他如此不堪,王承業心中只是冷笑,楊國忠怎地就派了一個這樣的廢物來坐鎮河東:「大帥,你是一鎮節帥,是守是撤,還要你早作決斷啊,幽州軍的前鋒可是距離太原已不足兩百里了。」

杜乾運這時終於認慫,恓惶道:「繼元,某心已亂,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還請繼元為某謀劃一二,謀劃一二!」

王承業只是苦笑:「大帥,現在這個局勢,若是能夠堅守,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堅守太原待援了。

只要我們能在太原將幽州軍拖住十天,只要西邊的朔方軍和南邊的天策軍一到,便可在河東之地,圍殲這十萬幽州軍,不但可將功贖罪,說不定還能立下大功!」

杜乾運眼中的光芒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變回失魂落魄:「堅守,堅守,那談何容易,幽州軍可有十萬。而我河東軍卻只有一萬六千,且軍心已失,士氣低迷,人心惶惶。如何能是這十萬幽州軍的對手,又如何堅守得了十天!」

王承業心中冷笑,但表面卻肅然道:「若大帥沒信心堅守,不如早點撤退。」

「撤退,撤到哪裡去?」杜乾運急切道。

「自然是往京畿道方向撤。撤過黃河。」

「對,對,你說的對,早點撤,早點撤!」杜乾運大聲說道,眼中突然有了極亮的光芒,然後又突然反應過來,黯然道:「不能撤,不能撤,陛下和楊相委某如此重任。某不但損兵折將,現在還臨陣脫逃,就是楊相能饒得了某,陛下也饒不了我!不能撤!」

王承業冷冷道:「既如此,那就請大帥出帥府,速速安定軍心人心。安排人手,加固城防,修築防禦工事,安排逃難百姓的住宿,計口發放口糧。組織沉重強壯百姓相助守城,日夜檢查城防,振奮軍心!」

杜乾運愣了一下,連忙搖頭道:「莫說這些某做不來。就算某做的來,也守不住這太原。」

王承業看著這個窩囊廢,語氣冰冷:「那大帥又不積極守城,又不及早撤退,這不是坐以待斃么?還是大帥準備等幽州軍來了便獻城投降?」

杜乾運身體哆嗦了一下:「某全家老小都在長安,再說幽州軍造反必敗。某怎麼可能降賊!」

「大帥可是但心若是棄城而逃,會被陛下降罪,甚至砍頭?」

杜乾運這時也顧不得矜持了,連忙點頭,王承業又笑著道:「大帥來赴任的路上,不是被刺殺了么?這事不是已經稟報陛下和楊相了么?大帥大可以在這上面做做文章。」

杜乾運瞪大了眼睛:「怎麼做文章?」

「大帥就把一切都推給天策府,推給建寧王就是。就說現已查明,刺殺大帥的並非是蛇牙刺客,而是建寧王李倓的人。然後還可以將兩場大敗的責任都推倒天策府和建寧王身上去。」

杜乾運的眼睛已經瞪到了最大:「怎麼推,這不是顛倒黑白么,沒憑沒據的,陛下怎麼會信?」

王承業詭異地笑道:「陛下如何不會信?陛下現在已經在猜忌建寧王了,若非如此,又豈會任命大帥為河東節度使。

大帥你就說,建寧王想讓李光弼做河東節度使,因而刺殺的你;建寧王想消耗河東軍的實力,因而明知幽州軍在井陘關外埋伏,卻故意派人傳信邀你出兵井陘關;這次你本來想堅守的,又是建寧王李倓發動士兵作亂,毆打驅趕於你……

大帥這麼說,陛下自然是願意相信的,陛下願意相信,就不會去調查,再說了,還有楊相為你說話呢。

如此陛下就只會震怒於天策府和建寧王,大帥則不會有一點罪責!」

杜乾運雖然足夠孬種,足夠草包,但智商還是有一點的,特別是鑽營看風色的本事,最為拿手,皇帝的心思,以及楊國忠的心思,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陛下肯定會對建寧王震怒,而楊國忠為了打擊建寧王李倓,為了吞併四海商社,也肯定煽風點火,自己不但會沒事,說不定還能繼續受到重用,果然是妙極無雙啊!

杜乾運大喜,對著王承業作了一個長揖:「繼元之言,某茅塞頓開,繼元真是某的大恩人,大貴人啊,請受乾運一拜!」

王承業趕忙說折煞了折煞了,然後杜乾運又問了一些撤離的具體事宜,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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