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家國社稷 第六十八章 挽天傾(五)

史思明將身體整個伏在戰馬上,只是悶著頭策馬狂奔,在他的身後,萬餘幽州騎兵同樣將身體伏得低低的,雖然明知道追擊他們的,只有三百天策騎兵,可這萬餘身經百戰的幽州騎兵卻沒有一騎敢稍稍回顧。

策馬跑在最前面的史思明,耳邊聽著風聲呼呼吹過,心中卻不知道多少種滋味湧出,此刻他簡直委屈得要哭了出來。

敗了啊,敗了啊!

想自己從軍十多年以來,從來都是百戰百勝,從來都是陰險狡詐,善於欺騙,善於誘敵,從來都是讓敵人吃癟自己佔便宜;

史思明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會敗在數千雜湊起來的烏合之眾,以及後來趕到的六百天策騎兵手上,而且還是前所未有的羞恥慘敗!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強的騎兵,更加從來沒見過這麼強的人。

那建寧王李倓,簡直比傳說中的那神仙弟子蕭去病還要勇猛無敵,一人一馬,一弓一槍,兩千多騎兵竟然不能阻攔其哪怕一瞬,就這麼一頭撞進了兩千多自己騎兵親軍的軍陣,然後就像快刀切豆腐一般,瞬間殺透軍陣,直取自己。

若不是自己反應足夠快,跑得足夠快;若不是那「建寧王李倓」還要去救那個已經殺成血人,全身負創不知道多少處的天策軍校尉,只怕自己想跑也跑不掉,史思明直覺的認為,根本就沒人能阻攔他分毫!

而跟在「李倓」身後的六百天策騎兵同樣強的可怕,還是對付安守忠的那個辦法,只一個照面,就幾乎無傷地擊潰了兩千多騎兵,然後就是一邊倒的屠殺。

而整個饒陽北城,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一萬五千兵馬,包括之前在中軍作為預備隊的數千步騎,也瞬間崩潰,然後就四散奔逃,騎兵還能跑掉。步兵這個時候四散奔逃,等待他們的命運,就不用想也知道了。

聽兩名親衛講,便在六百天策騎兵如虎入羊群般殺過來。全軍皆逃的時候,不但饒陽城下的數千軍士和百姓口裡喊著報仇沖了過來,就連之前抓來做苦力我夫役也乘機發難,抓起地上掉落的兵器,石頭木棍就和離他們最近的幽州兵拚命!

史思明的心在滴血啊。如此一來,圍住饒陽城的近兩萬步軍豈非全都凶多吉少了,幽州兵馬雖多,可也經不起這樣的損耗啊。

局勢如此惡劣,現在十多萬幽州軍被困在河北之地,四面皆敵,不得寸進,連一個只有三千不到雜兵防守的饒陽城,都能讓四萬幽州軍碰得頭破血流……

那自己以及幽州軍的前途又會是怎樣?史思明的心中,突然充滿了絕望。

和史思明料想的一樣。饒陽城下,受到幽州大潰的鼓舞,無數守軍和民夫,以及之前被幽州軍抓獲的夫役,這個時候也都在瘋狂追逐那些四處狂奔的幽州步兵,但凡追上,就一刀或者一矛一棍一石頭。

而那些之前還兇狠殘暴無比的幽州叛軍,這個時候也完全喪膽,不但丟下了手中弓弩武器,更是連頭都不敢回。甚至連方向都不怎麼辨,只是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拚命狂奔,還有的在極度恐懼之下。跑幾步就跌跌撞撞摔倒,然後就就手腳並用爬起來繼續跑,倉皇狼狽之極。

此役幽州軍大敗,四萬步騎,騎兵逃出的不足九千,步兵逃掉的不足四千。其他兩萬七千幽州兵,或者當場被格殺,或者跪地投降苦苦哀求但還是被一刀砍死。

還有六千多被俘的,在打掃完戰場做完苦力之後,便被蕭去病下令隨機殺死五千,剩下一千多割掉大拇指、耳朵、鼻子放回。

受這些潰兵和放回的俘虜的影響,八萬多圍住河北諸郡的幽州軍全部喪膽,軍心極其不穩,一些圍住小縣城兵力不太多的幽州軍甚至是望風逃竄,兩天之內,河北十數郡城和縣城的圍城危機依次解除。

而另一邊,幽州軍的局勢則越發地雪上加霜,因為常山,饒陽的兩場慘敗,幽州軍的士氣本就低落到了極點,很多幽州士兵更是患了恐天策軍的心病,一看到天策軍旗就魂飛魄散,落荒而逃。

便在這個時候,他們的老窩還被端了。

當時安祿山起兵南下時,安排的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史思明統帥五萬大軍,在范陽坐鎮,應付突發情況。

然後便在史思明南下兩天之後,蕭去病和李倓安排在范陽和平盧的天策暗衛和特戰隊員,就拿著戰報,李倓的封官許願,以及金銀財寶等,去找到了范陽的賈循,平盧的劉正臣、董秦、田神功、侯希逸等人,說以利害,讓他們帶兵反抗安祿山,重新歸順朝廷。

南下幽州軍局勢如此不利,南邊有十多萬天策軍在鉅鹿郡、清河郡、平原郡修築堅固工事,寸進不得;西邊是巍巍太行,幾個關口井陘關、飛狐關都有重兵把守;東邊是大海;北面再後院一起火,覆滅簡直就是指日可待啊,於是眾人自然紛紛響應。

史思明南下平亂第三日,董秦、田神功、侯希逸等人便帶兵襲殺了安祿山的鐵杆心腹呂知誨,暫時擁立劉正臣為節度使,殺死還要繼續跟著安祿山反叛的兵馬,募兵三萬殺向范陽。

而在范陽,那賈循也是欣然同意,但他做事卻是個保守的人,因為范陽是安祿山的老巢,安祿山和眾多幽州軍的高級將領的家眷都在范陽,安祿山自然十分重視,除了賈循,另外還留了七八名心腹在此。

然後賈循就想等事情謀劃得更周密一切再動手,結果被安祿山的兩名家僮發現了,報告給安祿山的親信別將牛潤客和韓朝陽,於是兩人先下手為強,直接把賈循給殺了,並用信鷹報告給安祿山,安祿山讓別將牛廷暫時統領范陽的軍隊。

便在這時,傳來留守平盧軍「叛亂」的消息,牛廷派榮先欽、李咸統領兩萬大軍迎敵,兩軍在漁陽大戰。有范陽軍大敗,榮先欽被董秦陣前一馬槊捅死,敗軍一路退回范陽,平盧軍也一路追到潞縣。

而戰敗的消息一傳到范陽。再傳到常山郡靈壽的安祿山所在的幽州軍大本營,頓時就是一陣大嘩,連同安祿山,連同最有定力田乾真在內,所有的人一下就變得惶惶不可終日。

范陽可是幽州軍的根基啊。就成幽州軍軍官和文官的家眷可都在范陽啊,這是幽州軍的根基所在啊,范陽若失,這十多萬南下幽州軍就陷入絕境了。

安祿山急的暈過去幾次,嚴庄自然是心中冷笑,田乾真這個時候心中也亂成了一團,張通儒和蔡希德也束手無策,唉聲嘆氣。

見到主帥如此,下面的中高層軍官議論的聲音也就越來越大。

「前有天策軍堵住去路,西邊是高山和險關。東邊是大海,中間是各郡縣紛紛起兵作亂,現在後院又起火,這是絕境啊!」

「如此絕境,看來只有投降這一條路了,好漢不吃眼前虧,暫且投降,再尋時機……」

「投降?笑話!你沒看到建寧王是怎麼說的嗎,絕不原諒,我們全都得死。他怎麼會接受我們的投降?再說了,這次我們還殺了這麼多漢人百姓,殺了這麼多官員,朝廷也不會讓我們投降的!」

「既如此。不如退到長城之外,漠北草原上去,天策軍基本上都是步軍,還能一路追到漠北去嗎?」

「那范陽的家眷怎麼辦?要我說,現在就應該全軍回援范陽,然後再見機行事!」

「史大帥不是已經帶兵前去救援范陽了嗎?范陽如此堅固。糧草兵器又充足,堅持一年也沒問題,又怎麼可能可能幾天之內就被平盧軍兩萬多人馬攻破!」

「可是不北撤,守在這裡又能做什麼呢?根據情報,十幾萬天策軍以及更多的百姓,在鉅鹿、清河、平原三郡修築了無數道的營寨和壕溝,這些東都狗武器又先進,我們根本沒可能突破!

難道真的就把所有的一切,寄希望於河東軍的愚蠢,主動把井陘關讓出來送給我們嗎?」

「是啊,就算河東軍真的出兵井陘關,也不至於在井陘關不留守軍,打不下井陘關,就進不了河東,還是沒用!」

「誰說不是,我也認為我們一改儘快北撤,再見機行事……」

一眾中高級將領吵得簡直不可開交,最後還是立刻帶兵回范陽呼聲佔了上風,堅持留下來的不再說話,一群人就在那裡嘰嘰喳喳向剛剛醒轉不久的安祿山請命,安祿山也是焦躁不已,加之肩膀上的箭傷動一下就痛入心扉,一時也不能做出決定,只是求助一樣地看著田乾真。

田乾真心情同樣焦躁,他終於站了起來,狠狠瞪了眾人一眼,大聲吼道:「你們說夠了沒有?諸位放心,史大帥已經帶兵去了范陽,范陽絕不會有失!

為今之計,如果不戰勝面前的敵人,我們還有第二條路走嗎?現在北上范陽,不就等於承認失敗嗎?不但士氣將會更加一落千丈,只怕一到范陽,上十萬軍士就要各自散去;

還有一點你們想過沒有,現在北上范陽,就是給朝廷軍各個擊破的機會,到時候朝廷軍將回紇擊敗,出征吐蕃和南詔的安西軍、隴右軍、天策軍也都回來了,到時候幾十萬大軍圍攻范陽,我們就是死路一條!」

田乾真一番大吼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