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家國社稷 第六十七章 挽天傾(四)

饒陽城頭,數千守城軍民眼睜睜看著六十一騎天策騎士冒死突擊,終於為城下被驅趕負土填壕,本來必死的數千百姓贏得了寶貴的十數息入城的時間,可是六十一騎天策騎士此刻也幾乎全軍覆沒,只剩下突入中路寥寥數騎依然在數百倍幽州叛軍重圍下,浴血奮戰。

而這個時候,上萬幽州步騎又在軍號聲中重新集結列陣,再次沖向饒陽城門,城門之外依然還有三千多百姓擠成了一個大疙瘩,掙扎著湧入城池。

盧全誠一擦臉上的血淚,大聲下令道:「再下去兩百民夫,到城門口維持秩序,催促百姓們不要亂,速度再快些!」

兩百民夫應聲跑下城牆,盧全誠又對著城頭數千守城軍士大聲吼了出來:「為了救下這數千百姓,六十一名天策騎士以及幾乎拼光,一萬幽州步騎再次撲城,城下還有數千百姓,現在該我們上了,所有弓弩手做好準備,殺光這些幽州叛軍!」

回答他的是二十四架八牛弩的同時發射,二十四支兒臂粗的火藥弩槍精準地向剩下的二十一架幽州叛軍的投石機迅疾射去,一陣劇烈的轟隆隆的巨響過後,這二十一架投石機就紛紛四分五裂,木架槓桿斷裂,配重落下,石頭滾了一地,損壞得不能再徹底。

饒陽城下,張興和五百饒陽守軍眼睜睜看著這六十一名天策騎士,奮盡最後一口氣力仍在拚死血戰,直到被數百倍於己的敵人淹沒,直到深陷重圍死地,也全都紅了眼睛,熱淚一下流了出來。

這個時候,一萬幽州步騎重新整頓好隊形,再次有如潮水般向饒陽城門涌過來,而張興所率領的這五百人就像一塊隨時就要被淹沒的礁石,可是這五百臨時拼湊出來的守軍士兵,卻沒有一人往後退縮或者眼中露出驚慌懼怕的表情!

非但沒有退縮和驚恐。每個人的眼中更是簡直要噴出火焰來!

這支幽州叛軍,大唐有哪點對不住你們!自從安祿山雜種胡主政河北以來,河北之地的賦稅,八成以上都要解赴范陽;一百多年以來。這些被遷入河北之地的胡人不但佔據著最肥美的土地,而且幾乎完全不用交稅賦,一百多年來,就是我們這些河北之地的漢人在養著你們,可換來的是什麼。是一次次的反叛!

七十多年前,突厥反叛,之後就是契丹和奚緊隨其後,為禍幾十年,河北之地就是這些胡虜入寇的重災區,在場五百多漢人軍士,哪個與這些胡虜叛逆沒有血海深仇!

更不消說在親眼目睹六十一名天策騎士義無反顧捨身報國,拼殺至最後一個人,終於為數千百姓贏得了十來息逃命的時間,如此慘烈的場面。又如何不讓這些目睹整個過程的五百人血脈噴張,熱血沸騰,只求與這樣寫好男兒並肩殺敵?

更不消說這些幽州叛逆這些天在河北道各地屠村滅寨,殲銀擄掠,殺害的都是自己的鄉里鄉親,這些被驅趕而來負土填壕的百姓,有一半大夥還都認識,而這些幽州叛軍的暴行,也說明了,如果不和他們拚命。等待自己這些河北漢家百姓的,會是個什麼樣的下場!

看著已經開始加速,小跑起來的四千多幽州輕騎,張興看了一眼麾下五百兒郎。大聲怒吼:「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五百饒陽守軍同聲怒吼,聲震雲霄。

幾乎同一時間,百姓人潮後面,一名五十多歲的,身體卻仍然結實的河北老農,猛然間被這一聲怒吼驚醒。回首看了看如潮水般衝過來的幽州輕騎,突然也是大聲怒喝:「不要再往前擠了!俺們的命都是這些軍爺救的,俺們就在這城下,和這些幽州叛軍拼了吧!報仇啊!」

更多的人悚然而驚,紛紛轉頭而望,呼喊聲響成一片:「和他們拼了!」

「報仇啊!」

立刻就有上千之前還哭喊著一心想要往城門裡擠的河北道百姓轉頭跑到了這五百饒陽守軍的身後,撿起地上的兵器,抱起地上的瓦罐嚴陣待命。

在四千多騎軍後面壓陣的前奚王李日越死死看著眼前的一切,城牆上和城牆下強弩如林,一千多支弩箭泛著冷冷的寒光,面對幽州騎兵如潮的攻勢,這些人沒有慌亂,眼中只是燃燒著仇恨的怒火,他的心裡就不由得往下一沉。

不知道為什麼,李日越突然產生一個感覺,今天怕是攻不下這饒陽城了。

幽州騎兵的馬速已經提了起來,很快就跑進百步距離,五百明顯都是新兵蛋子的守軍依然巋然不動,看著一把把冒著寒光的弩箭,一些跑在前排的幽州騎士這個時候也有些慌了。

不少幽州胡騎一邊衝鋒,一邊就在心裡默念:「快崩潰,快崩潰吧!」

這個時代打仗,很多時候打的就是氣勢,特別是對於只善於打順風仗的草原胡騎來說,他們此次跟隨安祿山起兵造反,固然有受了安祿山蠱惑的因素在內,但最大的心思卻還是想南下大肆劫掠,自然不會有什麼拚命的心態。

剛才六十一名天策騎士其實就已經讓他們膽寒,他們爆發出凶性與之死斗說到底也是因為懼怕,他們被這六十一騎的決死衝鋒給嚇住了,所以要不顧一切將對方殺死,以平息內心的恐懼。

可是一直衝到快六十步了,雙方士兵的面目都能互相看見了,對面這五百饒陽守軍依然不動分毫,這些胡虜騎士頓時就有些氣沮,氣勢為之一弱。

便在這時,一聲悠長的天鵝聲響起,牙發扳機扣動之聲,弓弩振動之聲響成一片,上千支弩箭同時從城牆下和城牆上激射而出,呼嘯著撞入已經開始混亂成一團的幽州騎兵軍陣當中。

血光飛濺,慘叫聲和戰馬長嘶悲鳴聲接地連天的響起,只是第一輪箭雨,四千幽州騎軍的前面兩三排就幾乎被一掃而空。

幽州叛軍的屍體和戰馬的屍體幾乎鋪滿了之前他們肆意驅趕屠殺漢家百姓的那片大地,鮮血狂涌而出染紅了每一寸土地,多少叛軍的傷者就這血泊慘叫掙扎,然後就被後面的騎兵踩成肉泥!

在後壓陣的李日越臉上肌肉極度扭曲,雙目赤紅。這五千輕騎可都是自己的奚王親軍啊,奚族最精銳的騎兵,就這麼消耗在數千雜兵民夫手中,他的心在滴血啊。

可是這個時候就是退了也退不下來了。最好的辦法只有一鼓作氣衝過這五百人組成的薄薄的四層軍陣,殺入他們身後還擠在城門口,手無寸鐵的百姓當中!

只能放手一搏,還剩下六十步,只要能突破。前面就是城門口,只要能突破!

然而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卻讓他的心情沉入谷底,不等後面的騎軍跑入五十步的距離,上千弩手接過後面民夫,同伴的強弩,然後又是一輪密集攢射,自己麾下最精銳的數百親軍再次被一掃而空。

而看到前面如此慘烈的場面,後陣的奚族輕騎這個時候也再沒有繼續衝鋒勇氣,或下意識勒停戰馬。或不顧一切向兩邊急轉彎,整個騎隊就是一陣混亂。

隨後便是第三輪箭雨,中間還夾著著二十四支火藥弩的爆炸,密集的箭雨和二十四處火光當中,數百上千奚族騎士紛紛中箭落馬,慘叫哀嚎。

而僥倖未死的一千多幽州騎士,這個時候也終於發出驚呼哭嚎之聲,不顧一切就想逃離這個修羅戰場,很多甚至都不辨方向,只是打馬疾奔。一頭就撞入申子貢所率領的五千多步軍軍陣當中。

五千多幽州步兵一邊慢跑,一邊就眼睜睜看著前面箭如飛蝗,只三輪箭雨就將四千多幽州輕騎射得崩潰,死傷大半。然後竟然有幾十騎戰馬朝著自己這邊衝撞過來,一個個也是嚇得膽戰心驚。

申子貢就在步兵軍陣的後面,獃獃的看著這一切,渾身就忍不住發抖,直到最前面七八騎潰兵終於撞上自己的步兵,他這才猛然驚醒。大聲呼喊其他步兵向這幾十騎潰兵放箭。

行軍打仗,最忌諱的便是被少數亂軍衝擊後方的陣型,這樣不但會將陣型沖亂,更加會打擊士氣,造成如雪崩一般的連鎖反應,有小股部隊的潰退,一下演化為全軍大潰逃——當年淝水之戰前秦軍可不就是被這樣打敗的。

申子貢的應對,自然算不得錯,然而眼睜睜看著幾十騎己方騎兵被自己人射成刺蝟,這五千多步兵的士氣同樣大受打擊;更要命的是,這個時候,五千步兵的前鋒,已經不自覺地跑入了饒陽守軍的射程之內。

於是乎,片刻之後,這五千幽州步兵的前鋒就受到饒陽城上和城下上千支弩箭的猛烈打擊,之前本就被六十一名天策騎士的拚死衝鋒弄得心驚膽戰,緊接著又被前方的潰敗和恐慌所感染,這個時候箭雨真真實實射到自己這邊了,然後他們就一下,崩潰了!

策馬立在土丘上坐鎮指揮的史思明,獃獃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陣列不戰這個最基本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可他就想不明白,對面那牢牢擋在數千漢人百姓前面的五百饒陽守軍,甚至城牆上的上千弓弩手,幾乎全都是雜湊起來的烏合之眾,怎麼能有如此的心理素質,面對騎兵衝鋒而不崩潰,一直等到六十步才一起齊射?

這份定力和紀律性,幾乎趕上百戰精兵了!

若沿途這些唐朝守軍都是如此,自己這邊還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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