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二個小時,專程前來觀摩演習的兄弟軍區的幾位訓練部部長,都是在寡淡無味的等待中熬過的。他們都是在童愛國的煽動下,放下正在進行的工作,嘴上說是來取經的,實際上是來摸水深、比高低的。范英明簽發的一攬子作戰命令,在大液晶顯示屏上以有形的圖像顯示出來後,這些少壯派的不滿和失望,先從表情上表現出來了。開始的一兩分鐘里,還都控制在嘴角上的一抹冷笑、或是撇撇嘴的限度內,彷彿還都記掛著主人的面子。差不多三分鐘的時候,一個理著寸頭的紅臉大校,忍無可忍似的把一個噴薄出眼淚的哈欠打將出來了。陪同觀摩的童愛國已經讀懂了這個哈欠的意思:觀摩這種演習還不如睡上一個好覺。
童愛國站了起來,多少有點羞澀地笑笑,裝作大大咧咧的樣子說:"諸位,序幕是長了一點。小飯廳已為各位準備了小型舞會,是不是去活動活動再來看?"
話音剛落,刷刷刷站起了七八個人,有的說著,有的一言不發,走出大作戰室。
寸頭紅臉大校可能覺得那個哈欠打得有些放肆,走到門口,又扭頭找補一句話:"皮厚才能包大餡包子。老童,吃到餡了,別忘了去叫一聲,我可是來打牙祭的。"
屋內只剩下主人,什麼話都可以說了。
陳皓若先定了個調子:"A師猶豫了一整天,我以為有什麼石破天驚的奇著,最終還是想包餃子。早上一開戰就包,如今餃子也能下鍋了。"
趙中榮跟著唱一嗓子:"前一段,朱海鵬弄得咱們軍、軍區名聲在外,這回來了這麼多客人,這次丑可丟大了。數字化部隊,數字化部隊是用錢堆出來的!看了一天,除了一個班被紅軍抓了俘虜外,其他的都泥牛入海了。"
童愛國很有些自責地說:"都怪我這張嘴,不該把沒做成的事情張揚出去,這也算個教訓吧。"
方英達邁步走了進來,一眼看到空空如也的觀摩席,怔了一下,問道:"什麼教訓?客人們呢?不是說紅軍已經開始反擊了嗎?"
趙中榮走過去,把一個操作員推到一旁,說道:"方副司令,你看看紅軍是怎麼反擊的。"說著,敲打鍵盤,把紅軍的戰役目的用圖演示一遍,又補幾句:"藍軍準備舍娃子打狼,如今來了成群的狼。這演習已經變成重溫古典戰役的風光了。"
方英達眯著眼睛,冷冷地盯了趙中榮一眼。
陳皓若批評道:"小趙,你就不能厚道一點?一直等他們有變化,誰知道又變到老路上了,連誘敵深入這種戰術也沒體現出來。"
方英達說:"不就是十二個小時嗎?要相信他們,相信他們不會拿上千萬人民的血汗錢對十八世紀陣地戰來一次鴛夢重溫。紅軍作為被動一方,做出這種選擇,也可以理解。戰爭,說直白一點,就是兩個指揮部相互猜謎。哎,四五個小時了,藍軍的數字化班怎麼還沒動靜,我不是讓他們每個小時都報一次嗎?"
趙中榮操作鍵盤,把紅軍兩翼背後的六個小藍點放大了一些說:"這六個班都在,只是太小了,看不清。四十分鐘前,我還為這事和朱海鵬通過話。他也不知道另外十二個班是生是死。從紅軍的報告中分析,目前只能判定藍軍這十二個班還在某個地方。朱海鵬解釋說,他這些班因沒有通信衛星和他的指揮部聯繫,都是帶的可拆裝發射、接收兩用天線,這種天線安裝調試一次需要近一個小時。"
方英達點點頭說:"原因很清楚了。以後我們會有很多這種通信衛星。兄弟部隊的人是不是都感到乏味了?"
童愛國說:"人家看出瞌睡了,我不好勸他們睡覺去,請他們跳舞去了。我這步棋沒走對。"
正說著,操作員報告說:"首長,藍軍報告數字化班最新位置。"
方英達急忙說:"快念。放大一點,換成個三角形。"
操作員念道:"左邊,五個班在趙東林中尉帶領下,已於晚六時四十分趕至沅水大橋西邊,沿三號公路布下陣勢;右邊,四個班在喬全仲少校帶領下,已於晚七時二十分,先後抵達清衣江大橋附近地區。另,貓兒山、雞鳴嶺兩個中轉班也已投入工作。"
童愛國大喜,下意識地一拍巴掌,叫道:"果然厲害!這一下用不著擔心丟軍區的臉了。這兩個地方,都在七寸位置。左邊離紅軍通信中樞只有十幾公里,右邊離紅軍主油庫和彈藥庫也只有二十來公里。厲害!"
方英達瞪了童愛國一眼,"什麼厲害厲害!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怎麼會是這樣!一萬多人,都死絕了?讓人出入於無人之境!"
陳皓若嘆了一聲:"唉,這兩個橋怕是不保了。"
趙中榮附和道:"A師也太大意了。橋是不保了。"
"你懂個屁!"方英達罵道,"你作為一個軍的作訓處長,難道不知道炸斷這樣一座橋並沒有什麼價值?一個舟橋營,一個小時內可以架三座這種長度的浮橋!你以為這只是什麼敢死隊嗎?這個朱海鵬,還真要創造個奇蹟呀!童愛國,他們哪兒來的錢搞這些裝備,一次就搞了二十個?"
童愛國說:"方副司令,除了電台和武器是我幫助解決的,其他的都是他們自己花錢買的。"
方英達拍著桌子問:"錢從哪裡來?"
童愛國說:"常師長找朋友以個人名義借了二百萬……"
方英達漸漸安靜了下來,慢慢坐在一個沙發上,聲音低沉地說道:"我不該對你們發脾氣,請你們原諒。朱海鵬這些部隊決不是來炸橋的。他們一發現紅軍的運輸車隊,幾分鐘內,藍軍指揮部就能推算出半小時、一小時後,這些物資、彈藥能到達什麼地方。如果制空權在握……不行,我得問問朱海鵬,到現在為止,紅軍對這種巨大的危險還一無所知。"跳起來,跑兩步,拿起紅機子說:"要朱海鵬。"
朱海鵬在那邊"喂"一聲,問:"是趙處長嗎?你要的東西已經報上去了。"
方英達說:"我是方英達。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朱海鵬說:"大概清楚。可我想告訴你,我可能會搞個將在外不受你命。方副司令,為了能讓這種部隊起到作用,我們費盡心機,一開始就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進行部署,如果看不到它們的威力,這個階段的演習,不管誰贏,都白搞了。他們現在沒發覺,很正常。十三個小時,我差不多可以把他們空投到南極去。可我沒有隱形轟炸機。A師已經準備聚殲我們了,恕我不再做詳細解釋。我只想重申一點:它們發揮得越淋漓盡致,這場演習才越有價值。"
方英達這時已完全冷靜了,哈哈大笑道:"你太聰明了。你說服了我。我打這個電話,第一,是先向你預支個祝賀;第二,請你轉告那個舍了身家性命、支持你胡搞的人,只要這個兵種能發揮,用不著為兩百萬睡不著覺;第三,我問個問題:你的這些人是靠什麼在三個來小時趕到預定地點的。"
朱海鵬笑道:"右路詳情我還不清楚,左路是向范司令的一個中轉站借了三輛卡車,還留有借條,三輛車己按范司令二十幾天前教導的辦法,推到某一個溝里去了。關於借車的事,我同意你就事論事給他們提個醒兒。他們自上而下,都被一種舊框子框著,都準備摘桃子了,漏洞自然就暴露出來了。不知我的回答你是否滿意。"
方英達道:"集中精力想你的主力如何跳到外圍吧。如果他們連丟車的事也發現不了,證明他們太愚蠢了,我不準備轉達。"啪一聲放了電話。
陳皓若說:"只要紅軍能把藍軍主力包進去,說勝負還為時太早。"
方英達說:"晚上什麼好戲也不會上演,我回去睡覺了。但願你說的情況會出現。"走到門口又丟一句:"只怕是一種願望而已。"
朱海鵬放下電話馬上裝出一副苦相,對常少樂直搖頭嘆氣。
常少樂伸著長脖子,追著朱海鵬連聲問:"有什麼壞消息,有什麼壞消息?你說說,快說說!"
朱海鵬擺擺手道:"不說也罷。反正你是賭,早看晚看底牌輸贏都定了。"
常少樂嚴肅起來:"是不是對數字班有說法了?"
朱海鵬道:"早知道早安生。方老總說我們貪大,弄個兩三個班就可以了,裝備二十個班是浪費軍費。"
常少樂癱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說:"完了,完了。我用什麼還這兩百萬呀。"
江月蓉正好拾著聽個尾巴,看見常少樂掏帕子擦汗,看著朱海鵬問:"是不是最後的結論?你也是,為什麼不勸勸常師長。這下可怎麼辦?"
朱海鵬撐不住,笑將起來,前仰後合說不成話。
江月蓉橫眉冷對盯著朱海鵬,"有什麼好笑的!兩百萬可不是個小數目。"
朱海鵬硬收住笑,彎腰說道:"老常,你是真嚇著了還是裝的?"
常少樂感嘆道:"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這輩子將軍夢做得最多,到頭來弄成,嗨,命啊!"
朱海鵬忙說:"老常,終於騙了你一回!方副司令讓我轉告你,只要數字部隊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