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亞男道:"你也太小瞧我的忍耐力了。這麼等下去,也真沒意思。"
范英明道:"你要回北京,我馬上可以給你派車。這些天實在太委屈你了。"
秦亞男說:"演習結果都不知道,我回去怎麼好交差。"
范英明道:"實話實說。一個滿編甲種師,只支撐了三十三小時四十二分,就打白旗投降了。擔任敗方司令的人叫范英明。"
秦亞男生氣道:"你就不能正正經經說句話?何必非要打碎了牙齒朝肚裡咽不可?"扭頭走了。
這時候空中終於傳來了直升機的引擎聲。指揮所像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頓時活了起來。黃興安、劉東旭都強打著精神,走出來迎接軍區首長。飛機里只走下來趙中榮一個人。黃興安、劉東旭和趙中榮握了手,繼續朝空中張望。
趙中榮說:"別看了,就來我一個。秦司令、周政委已經回軍區了。方副司令和陳軍長回了軍指。這架飛機還是朱海鵬給我派的。"
黃興安忙問:"出了什麼事?"
趙中榮邊走邊說:"沒有來你們師的安排。進屋再說吧。"
一進作戰室,黃興安就拉把靠椅放到屋子中央,把趙中榮拉過去坐下。
趙中榮打開文件夾,取出一疊紙朝黃興安手裡一塞,"這是你們發過去的演習情況彙報。方副司令有個評價:A師失敗像是天意。軍里派工作組來幫你們總結演習情況,我今天來打前站。"
范英明拿著毛巾擦著手道:"搞完總結呢?"
趙中榮說:"三天後,也就是二十二號,團以上軍官到軍指開會,方副司令作動員,開始準備第二階段演習。"
黃興安馬上拍了一下巴掌,"英明,英明,決策太英明了。我們一定要緊緊抓住這個機會,打個翻身仗。"
趙中榮伸手扶正了眼鏡道:"黃師長,藍軍可不是從前說的那種藍軍了,誰是太子誰是書童,難分難辨了。你們師可得小心呀。"
范英明走到門外喊道:"開飯吧。"
黃興安匆匆吃了兩口飯,單獨約了趙中榮出去散步。
黃興安剛一出指揮所,急忙問道:"趙老弟,上頭的意思是什麼,你先給我透個底。"
趙中榮道:"看你想聽什麼話了。"
黃興安說:"當然是想聽有用的話。"
"這回看來是動真的了。軍區首長對藍軍評價之高,連軍長都沒想到。所以,跟上形勢發展就特別重要了。"
"你別扯太遠了。我現在的處境不太好,你要拉我一把。"
"你的處境不是一般的差。"
"你聽到上邊說我什麼?"
趙中榮道:"你想繼續指揮A師演習的可能已經不存在了。你還得把屬於你的責任都承擔下來。再洗下去,恐怕更糟。話,我只能說到這種程度。"在河堤上坐了下來,掏出煙點上,"你是該下蹲下蹲了。"
黃興安挨住趙中榮蹲了下來,揀起身邊的小石頭朝河攤里扔著,自言自語道:"真沒想到會在一場演習中出大事,在這個位置上辛辛苦苦幹三年多,都白乾了。"
趙中榮嘆道:"如今能幹還不行,還得會幹,還得巧幹。朱海鵬趕上了科技強軍這個潮頭,踩著你們師,一下子成了大明星。以後他只要不經常上錯床,誰也擋不住他了。"
黃興安不無忌妒地說:"常少樂也算歪訂正著,他那兩把刷子,主要是早過了時的兩用人才的辦法。你說過時了吧,一遇朱海鵬這種能人點化,又成了香餑餑。虧得他是五十二三的人,沒了年齡優勢。"
趙中榮意味深長地說:"你把這個問題絕對化了,對你自己面臨的危機估計不足。如果范英明下一階段打了勝仗,你想保這個位置,怕難了。"
黃興安怔了一會兒,"上邊還會讓他繼續當司令?這次失利的過失也有他的份兒,上邊會考慮的。"
趙中榮站起來,一側身便看見了正和幾個人圍著大沙盤指指點點的范英明,兀自笑了,"黃師長,那個大沙盤你不會看不見吧?如果不派人來當司令,上面只能用他,用他就得犧牲你。說不上你死我活,也差不多吧。這話,咱們就哪兒說哪兒了,聽不聽在你。"
黃興安問道:"你願不願意來?"
趙中榮笑了起來,"我能來嗎?藍軍的什麼秘密我不清楚?不過,也不是沒有合適的人選。"
黃興安間:"誰?"
趙中榮說:"訓練部長童愛國。演習還沒開始,他就去參加了訓練部長研究班,這兩天就回來了。他來了,你和范都當他的助手,問題不都解決了?"
黃興安問:"這種大事,都是上頭定的呀?"
趙中榮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剛才就算是我以工作組成員的身分找你摸情況。我得去找劉政委談談了。"走了一段,又扭頭道:"下一階段演習,按現在態勢繼續,你們得把一團撤回來。明天,兩軍被俘、陣亡的人員歸建。"
黃興安跳下河堤,漫無目的地在河灘上走。天陰了下來。
黃興安輾轉反側大半夜,決定再搏一搏。如果就這樣眼睜睜等著這次演習成為自己軍旅生涯的滑鐵盧,就太嫌懦弱了。如果真是戰爭,黃興安如今只能待在一座戰俘營,或者是戰犯管理所里,軍旅生涯也就戛然而止了。可這終歸只是一場演習,黃興安回到了A師師長的位置上,那些"陣亡"的人也都"復活"了。也就是說,真正的實戰,是任何形式的演習都無法徹頭徹尾徹里徹外模擬的。演習可以把激烈的實戰外在形式惟妙惟肖地表現出來,但無法真正顯示戰爭中的利害關係和利益分配方式。既然演習的規則能讓黃興安再回A師,他就不能以默爾而息的雅量,把自己由鮮花變成一片綠葉來襯托另一朵鮮花的嬌艷動人。第二天早上,黃興安以巡視各團防務的名義,帶車出發了。師長這兩個字的全部內涵,有時候就存在於這種天馬行空、隨心所欲式的出巡上。路過幾支獨立部隊,黃興安都停車做了短暫停留。幹部、戰士看他的眼睛依然充滿著艷羨和敬畏。他仍是師長,而不是被釋放回的戰俘。部隊的心態又給了黃興安幾多自信。到達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二團,黃興安完全找回了往日做師長的那種感覺。
簡凡忙不迭地迎了過來,拉車門的時候,也沒有忘了把手伸在車門框上方,以防碰了黃興安的頭,親昵的話語伴著這些動作響著:"師長,你該事先打個電話,你看,一點都沒有準備。你慢點,這點路很不好走。"
黃興安微笑著,伸手隨意拍拍簡凡的肩,"到了你這裡,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還要準備什麼。不經點事,不知道哪是真情哪是假意。"
到一間簡易房裡坐下,黃興安看看佇立兩旁等著侍候他的兩個戰士,沒有說話。
簡凡心領神會,擺擺手說:"你們出去吧,我和師長要談重要事情。在外面盯著,閑雜人不要來中途打攪。"
戰士跑步出去,隨手掩了門。
黃興安呷口茶水,說:"這演習還要搞下去。"
簡凡說:"昨天下午已經通知了。不搞,誰也下不了台。"
黃興安道:"我昨天晚上又向趙處長說明了你那天行動的必要性。還是有人揪住不放啊。"
簡凡道:"范英明也太仗勢欺人了,想不好過,大家都不好過。人嘛,是感情動物,誰都講究個遠近親疏。實話實說,那天要是只抓了范英明,我也不會帶人去救。"
黃興安站起來走動著,"這些我都記著呢。問題是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呢,一個泄密,一個限制紅軍司令行使職權,一線是待不下去了。上邊又暫時挑不出范英明什麼大過錯,大不了提提他設機動部隊,救人挑挑揀揀,不過這只是個道德、人品問題,戰爭又不講這種道德。"
簡凡也忙站了起來,"再打一回,不就是讓咱們師翻身嗎?這個大桃子讓他一個人摘去了?!"
黃興安道:"我倒沒什麼,我是師長他是參謀長,他也傷不到我。我只是擔心像你這樣平時和我接觸多的人。你在檢討會上,幾次和他吵起來,他恐怕忘不了。"
簡凡長吁短嘆一陣,"他媽的,偌大一個軍區,難道就沒人了?他要只挑小鞋給我,我還只能穿上。"
"也不是沒有人,訓練部童部長就是個人選。也不瞞你說,要是不派下來個司令,要不了多久,范英明就要設法把我擠走了。我們得想點辦法。"
"師長,只要不是違法亂紀的事,你說句話就是了。"
"這也不是搞什麼陰謀,通過各種渠道,讓上邊知道知道基層幹部戰士是怎麼看范英明就行了。也不搞人身攻擊,也不誇大事實,實事求是反映反映。"
"要是反對無效,他不是更恨了?"
"也就是造點輿論,用不著站出來大喊大叫。這是軍隊,凡事要注意分寸。"
"我明白了。"
黃興安走到屋外,看看滿天濃雲,"看來是要下雨了,一定要注意戰士的生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