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1)

秦亞男得到特別通行證,用的時間比一首《多瑙河之波圓舞曲》還要短。那個悠長舒緩的前奏剛剛開了頭,她就感覺到方英達的快三舞步沾染著鮮明的俄羅斯氣息,踮腳有點誇張,身體有明顯向上快衝的過程。作為職業新聞記者,她很快就找出了話題。

秦亞男說:"方副司令,你的華爾茲老師,肯定是五十年代那些高鼻子的蘇聯軍官。"

方英達笑道:"老了,這種特點也不明顯了。我的老師是純粹的俄羅斯姑娘,當然也有烏克蘭和哥薩克姑娘。在伏龍芝軍事學院頭一年,掃舞盲就把我掃到了。"

這又是一個可以引伸開去的話題。秦亞男道:"劉伯承元帥是你的校友,那個學院盛產儒將。方副司令這步棋,在北京反響很大。我爭到這個任務,可費勁了。"

方英達道:"我只不過還有點吃螃蟹的勇氣,大氣候、小氣候催逼,不做不行啊。對全局來講,這種演習,不過是一個卒子過了河。"

秦亞男要直奔主題了,"來這裡不到一天,感受良多。這雞尾酒會和戰地舞會,可以說是耳目一新。別的嘛……"

方英達笑道:"我們最缺的就是批評家。"

秦亞男道:"有點猶抱琵琶半遮面,另外還有職業歧視。"

方英達道:"請明說。"

秦亞男道:"部隊改革,小的講,是全軍將士每個人的責任和義務;大的講,應該是全民族的大事,至少和國營大中型企業一樣,應受到全方位關注。可眼下承認部隊也應做深度改革的不多。聽說你們這次演習,我們記者還是只能在二線三線看看熱鬧,好像我們一動筆,泄出的都是機密。"

方英達說:"有些道理。這畢竟是軍事行動。"

秦亞男道:"我這次來,實際上是想寫一寫基層幹部戰士在你主持的超前性演習中的心靈歷程。你以為這一點不重要嗎?"

方英達道:"實話對你說,低調處理,不做宣傳報道的規定是我定的。"

秦亞男道:"是怕出問題吧?"

方英達說:"我有點累,抱歉了。不過,你說服我改變了主意。我可以給你們記者簽發特別通行證,可以自由出入演習區域。只有一個限制,任何文字,都要報協調處審查。"

秦亞男扶方英達坐下,關切地問:"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喊個醫生來。"

方英達強忍著癌細胞活躍時的陣痛,擺擺手說:"構思你的當代軍人心靈史吧。"

第三天早上,秦亞男和軍區報社的王記者一起,乘坐趙中榮派的專車去紅軍防區。車進入山地,秦亞男才又一次想起十年前那個把全部第一都拿走的范營長。

秦亞男說:"聽說這個范司令剛剛和方副司令的三女兒離了婚?你知道這事不?"

王記者是那種地上的事全部知曉,天上的事也敢亂說八九的人,話匣子自然就打開了:"前一段這可是軍區的頭五號新聞之一……"

專車進入一團防區,秦亞男已經諳熟了范英明的歷史和現狀的重要情況。她很想馬上見見這個范英明了。因此,秦亞男更改了在一團待三天,從基層摸索起的原定計畫,決定直接去紅軍指揮所。

這一改變,讓一團、電子對抗營、通信站的充滿期待的安排布置,都變成了無用功。

唐龍在一團沉寂了幾天,向焦守志請了假,騎著一個摩托早早地離開了團指揮所。他的計畫是去找李鐵喝酒。到了特務連駐地,才知李鐵帶領大部分人去執行秘密任務了。又騎了一會兒,竟看見不遠處邱潔如正在撤什麼橫幅。唐龍這才承認本意是想來看看邱潔如的。

邱潔如見唐龍走近了,把笑臉藏下,故意刺他道:"不是拜拜了嗎?又來幹什麼?視察吧,可惜我們又不歸一團管。"

唐龍恨得直咬牙,卻笑著說:"想你了,看看你不行嗎?只准你使性子,我就不能有點小脾氣?"

邱潔如一抿嘴,"誰讓你比我大呢!怎麼樣,到一團還過得慣吧?"

唐龍說:"婆婆沒了,自由自在。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像是有什麼要人要來。"

邱潔如說:"說是有兩個記者要來,上邊通知要表示熱烈歡迎。忽然間,又說直接去師指揮所。又過一會兒,通知又來了,讓我晚上帶幾個女戰士去參加什麼戰地露天舞會。"

唐龍道:"真是糊塗!這些記者算不算我們師的隨軍記者?如果是的,也不該搞這些名堂。要是走馬觀花看一看就走,會發生什麼事就難預料了。"

邱潔如問:"你是什麼意思?"

唐龍說:"這和打仗沒什麼兩樣!算了,我操這些心幹什麼。晚上回來,讓你們司機開慢一點,有幾個急彎。"

邱潔如很感動,站在那裡望了好一會兒。

范英明在備用指揮所得知師指揮所要為兩個記者舉行露天野戰舞會的消息,馬上往回趕。在山腳下,他就聽到了悠揚的舞曲。來到一排簡易房前,他強壓一肚子火,說:"曹參謀,你去把劉政委找來,就說我有急事找他。"

劉東旭慌慌張張跑過來,"出什麼事了?"

范英明道:"這是誰的主意?怎麼能這樣干呢!九十年代的戰爭,一個指揮所外邊掛了那麼多燈,同步衛星拍幾張照片,至少能分析出這是一個重要的攻擊目標。"

劉東旭多少放心了,"這事我也同意。軍里搞了舞會,趙處長又通知說方副司令對記者的採訪很重視,要求全力配合。所以……"

范英明打斷道:"軍里?軍里是裁判。這兩個記者晚上走不走?"

劉東旭說:"可能不會走。軍報的秦記者似乎是你的一個熟人,一直在打聽你什麼時候回來。"

范英明說:"我不認識什麼秦記者。政委,現在只能做些防範工作。朱海鵬早準備好了,可一直沒動,肯定有什麼圖謀。我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這兩個記者,在演習結束前,不能離開防區。"

劉東旭也受到了感染,"你說他們可能無意泄密吧?你說該怎麼辦?"

范英明道:"先留他們在這住一天,我讓警衛連給他們騰一間房,勸他們留下的工作由我來做。"

劉東旭說:"不行啊,他們是一男一女。"

范英明說:"那就再擠一間。你去設法拖住他們。我明天早上回來處理這件事。"

劉東旭又慌裡慌張走了。

第二天早上,秦亞男和王記者吃過早飯,準備再去指揮所等范英明。

一個上士走過來行個持槍禮,"首長,你們不能隨便走動。"

王記者掏出特別通行證說道:"我們是記者,是來採訪的。這是幹什麼?"

上士說:"我們在執行命令,首長。"

王記者道:"我們要是硬闖呢?"

秦亞男拉住王記者,笑著說:"我們要到指揮所發報,還要見你們范司令。上士,昨晚我們還在你們指揮所跳過舞,怎麼睡了一覺你們就不認了呢?"

上士說:"首長,我們確實在執行命令。"

王記者火了,"誰的命令?"

上士說:"范司令的命令。"

正在爭執,黃興安堆著笑臉跑了過來,"昨晚兩位睡得可好?條件簡陋,委屈了。"

王記者掏出連夜趕寫的稿子晃晃,"黃師長,我們點燈熬夜為你們吹喇叭,一覺醒來我們倒變成不受歡迎的人了。這叫什麼事!"

黃師長連忙解釋說:"誤會,誤會。是這樣的,昨晚舞會結束,出了點小事,范參謀長就下了限制人員流動的命令。現在基本上快查清楚了,再委屈兩位兩個小時。"

秦亞男也把稿子掏出來道:"沒關係。臨來貴部之前,我和我們主編通了電話,商定開一個戰地日記的欄目。我們急於找你們,是怕耽誤了發槁時間。稿子由協調處審查後發回。這是寫昨天見聞的一篇。"

黃師長接過兩篇稿子,"我馬上去處理這兩篇稿子,等事情查清楚,我親自來接你們。"

王記者跑遍全區部隊,還沒受過這種冷遇,不咸不淡地說一句:"這筆,是可以畫圓也可以畫方。以往我們合作,都很愉快。"

黃師長再次賠笑道:"請相信我們決沒有怠慢的意思。你們這些無冕之王,有時候想請還請不到呢。"

秦亞男心裡想:那就等等看吧。

黃興安沉著臉回到指揮所,把兩篇稿子交給簡凡,"你看看這兩篇稿子。老劉,小范也太不給人面子了!三個衛兵對付兩個文人,有個還是女的。"

劉東旭感到為難,說:"等小范回來再商量商量。他也有他的道理。"

黃興安氣鼓鼓地坐下,"演習就這麼幾天,以後日子還長,且不說秦記者的能力,就是王眼鏡睜一隻眼盯著咱們褲襠看,就有我們擦不完的屁股。"

簡凡拿著稿子道:"多好的文章!看樣子這個秦記者是準備連續報道。全部是寫咱們師的精神風貌的。政委,你站得高,你再看看,看看有沒有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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