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暮秋依然是驕陽似火。紅藍兩軍在這樣的好天氣里同時按預定計畫向演習規定區域開拔了。因為A師機械化程度很高,范英明在起草開進方案時,提出運輸問題全由A師自行解決的思路,想藉此檢驗一下甲種師作長距離戰略移動的綜合能力,黃興安也極力贊成。這樣,A師就決定沿121戰備公路南下。A師計畫用五天時間實現近千公里的戰略性躍進。C師因為是乙種師,機械化程度較低,不可能借這次開進再鍛煉一次部隊,那樣的話非要把部隊拖垮不可。因此,C師採取的運動方法只能是依靠鐵路運送。這就需要C師先到一個火車站附近集結,然後乘鐵路部門安排的軍列南下。
這樣,紅藍兩軍的較量便提前開始了。
C師先頭一團一營剛剛由東向西沿一條三級公路越過121戰備公路,A師的鋼鐵長龍便沿著121戰備公路滾滾南進了。
A師一團代理團長焦守志發現車隊停下來了,從安了偽裝網的越野吉普中探出頭,朝前面喊道:"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走了?"
一個中尉從前面跑過來道:"焦參謀長,C師不讓道,走不成了。"
焦守志跳下車,朝前面一望,只見一條蠕動的綠色長龍橫在他的車隊前。
中尉急得一頭汗,"C師太不像話,看車隊過來,故意放慢速度。咱們可耽誤不起呀。"
焦守志再用望遠鏡觀察一會,說:"你通知一連各車司機,不要熄火,瞅准他們排與排之間的空隙,把道搶下來。"
中尉舉手敬禮,"是!"轉身跑走了。
十字路口上,兩支部隊終於衝突起來。
C師的戰士被A師車隊強行搶道激怒了,奮不顧身衝上公路,再次把車隊掐斷。一個上士喊一聲:"一班全體都有了!成兩列縱隊,跑步走。卧倒!"十個戰士分兩行卧倒在121戰備公路上。A師的戰士呼啦啦跳下來幾十個,衝到路口處。有人喊道:"把他們抬起來!"兩個師的戰士廝扯起來,吵鬧成一片。
兼任集團軍演習協調處作戰室主任的趙中榮得到報告,馬上驅車趕到現場。這時,部隊都停止了運動,A師士兵切斷了東西道路,C師士兵切斷了南北道路,十字路口成了方方正正的空地。A師一團代團長焦守志和C師一團的一個少校正在中間商量。
趙中榮一路呵斥著:"讓開讓開,這像什麼話,像什麼話!焦參謀長,這是怎麼搞的?"
焦守志道:"趙處長,我們團正在通過,他們突然就把我們的路切斷了。這種機械化運動,這麼耽誤可耽誤不起。"
少校說:"我們團正在通過路口,是他們先搶了我們的道。我們要乘軍列南下,時間更耽誤不起。"
趙中榮不耐煩地擺擺手說:"知道了,知道了。A師向演習區域運動,本身就是訓練的一部分。軍列什麼時候開,我不知道?少校同志,讓你的人把道讓開。地下走路,時間來不及可以搞急行軍嘛。"
少校一聲不吭地站著。
趙中榮火了,"我以軍演習協調處的名義命令你,馬上把路讓開!"
少校強忍著怒火,後退幾步,"三營注意了!向左向右轉!跑步走--"
C師的士兵眼裡噴著火,把道路讓出來。一個戰士說:"不公平!"幾十個戰士一齊喊:"不公平。"趙中榮也不計較,身子靠在自己的車上,掏出一支煙點著了。
常少樂一聽趙中榮這樣偏袒A師,把訓練軟軍帽抓下來朝桌子上一甩,喊一聲:"給我接陳軍長。趙中榮這種勢利小人,欠修理。"
朱海鵬過去奪過參謀手中的話筒,放到電話機上,"常師長,用不著驚動陳軍長。"
常少樂道:"這口氣我咽不下。同樣參加演習,同樣是軍區、集團軍的部隊,為什麼總搞這種厚此薄彼?"
朱海鵬嘆一句:"我們不是還沒有拿出響噹噹的成績嘛。包括方副司令在內,恐怕內心都未必承認上次我們是贏了。急也沒有用。"
常少樂氣得在原地直轉,"他們一個誓師會,中將少將去了一堆,我們開誓師會,最高首長只來個童愛國大校。名義上叫對抗演習,實際上是把咱們當敵人看哩。這個小小的趙中榮也竟敢騎到咱們頭上屙屎屙尿。不行,這件事不能算完。"
朱海鵬深知兩軍在軍區決策層的分量有天壤之別。傳統和歷史這兩個詞,真是有千鈞之重。包括方英達在內的軍區高級將領,潛意識裡恐怕都希望這次演習結果,能再次證明A師是不可戰勝的,起碼是處在世界軍事潮流前沿的。雖然他們也都清醒地意識到了危機的存在,但危機沒在自己身上爆發,幻想就依然存在著。海灣戰爭,吃虧的只是伊拉克,別的國家不過是從中感受到了戰爭觀念的根本變化。第四、第五次中東戰爭,已初步顯示出了電子戰的威力,因為伊拉克那時是局外人,十幾年後,他們還是在電子戰中吃了大虧。看來,必須在這次演習中捨得一身剮,用殘酷的現實把那些將來只會導致民族災難的幻想粉碎。想到這裡,他的眉宇間逐漸聚集起一股凜然的殺氣,"當敵人更好,我還擔心部隊不能很快進入狀態呢。我們得好好用用這件事。"
常少樂道:"怎麼個用法?"
朱海鵬道:"把戰士們逼出點狠勁兒。憋他們,一直憋到開戰,個個都有了惡虎之氣。給我接楚團長。"
常少樂問:"你要讓他幹什麼?這要一打架就是大事了。"
朱海鵬笑著搖搖頭,"一打架,氣就泄了。楚團長嗎,我是朱海鵬,前面的事我和常師長都知道了。命令過了121公路的部隊也停止前進。命令一團就地埋鍋做飯。離公路較遠的營、連,每個排抽五名正副班長,強行軍趕赴路口,沿121公路兩側,列隊觀摩A師開進。"
楚天舒問:"目的是什麼?"
朱海鵬道:"給部隊打氣。就說演習打贏了,下次就輪到我們坐車了;打不贏,就只能站著看人家先走。"
楚天舒問:"可不可以在A師車隊間隙把部隊運動過去?我怕趕不上軍列通行時間。"
朱海鵬道:"頂多等到明天清晨,軍列推遲一整天,鐵路客貨運每天時間基本不變,不必擔心給鐵路上增加負擔。在A師沒全部通過路口前,嚴令不準一兵一卒過121公路。"
楚天舒問:"晚上怎麼辦?"
朱海鵬道:"就地搭帳篷宿營。"
常少樂打了朱海鵬一拳,"沒想到你的著也挺狠。"
雖是暮秋的太陽,曬上半小時以上,也不會有人向它唱讚美詩。楚天舒顯然又把朱海鵬的命令進行了發揮。C師靠近121公路的士兵,都背著背包握著槍,筆直地站立在路兩旁,在十字路口南邊和北邊栽出兩行兵林。這陣勢倒像是C師在護衛A師前去軍事奧林匹克運動會上領取金牌。
唐龍在檢查一團開拔情況時,路過這一地段,看見這種情況,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從C師士兵的眼神中聽到了仇恨的磨牙聲。一輛軍車開過,車後面丟下A師士兵即興表演的節目。一個模仿老者的聲音響一聲:"同志們辛苦了!"一片夾雜著笑的迴響緊跟著炸出:"為人民服務。"唐龍調轉車頭,加速朝師部方向開去。
A師師部車隊正準備開拔。黃興安背著手一個車一個車查看。
看見簡凡從前邊趕回,黃興安問:"路口搶道的事怎麼樣了?遲點就遲點,不能出事。"
簡凡道:"早處理了。趙處長這回夠意思,讓常麻稈稍息了。我剛從那裡經過,看見C師正在埋鍋做午飯。"
唐龍趕回來報告說:"師長,C師有幾百士兵立在路旁,看樣子是有組織的。朱海鵬已經在打心理戰了。演習中一般不加入這方面內容,這要生恨的。還是和C師輪換著過路口好。"
簡凡笑道:"唐參謀,你這是草木皆兵了。軍里讓我們先通過是為了省點油錢。他們看是看個稀奇。C師那些戰士,大部分是從菜棚、養豬場拉上來的,哪裡見過咱們這種裝備。"
黃興安道:"唐參謀,這是軍里決定的事,你就少操點心吧。"
這時,幾個戰士抱了幾台步話機往車上裝。
簡凡攔住說:"要去打現代化戰爭,你們帶這些老古董幹什麼?拿回去,拿回去。讓人看見,丟人現眼。"
一個中士說:"這是范司令專門交代要帶的,剛才又從坦克團打來了電話。"
黃興安意味深長地笑笑,"都說小范全面,真全面呀!占不了多大地方,帶上吧。"
簡凡閃到一邊,教訓道:"別一口一個范司令,在A師,從前有個范團長,現在有個范參謀長。"
唐龍聽不下去,開著車到通信站那邊一看,只剩下幾個留守女戰士在清掃馬路。
一個女中士說:"來遲了一步,邱隊長中午在白馬鎮就餐。"
唐龍車一開走,女上等兵就笑道:"這個唐參謀真是心細,搞得跟十八相送一樣。"
中士道:"這種男人好,做飯幹家務肯定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