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難做遮掩

「賤妾見過彭大人。」一個標誌的美人甫一進門,便向彭岳盈盈行了一禮。

「果然是雪琪姑娘,恕我有失遠迎……」彭岳坐於主座之上,伸手向雪琪做了個請的姿勢,「姑娘請坐。」

「大人客氣,折煞賤妾了。」雪琪頷首微笑,便於下首款款坐了下去。

只見雪琪今日身著淺色緊身袍袖上衣,下罩翠綠百褶散花裙,一個小小的金絲軟煙羅系成的蝴蝶結墜在腰間,更舔一抹明亮的色彩,裝飾得益,美人優雅,全無一絲青樓女子的感覺。

「不知今日姑娘駕臨蔽府,所為何事啊?」,彭岳說話間,一個小廝已在雪琪面前注入了一杯熱茶。

「賤妾能有什麼大事情……」雪琪瞟一眼桌案上的茶,便又直直地看向了彭岳,「只不過是今日路過彭大人府院,想起當日彭大人當日相助之恩,還未曾好好拜謝,故此前來,還好彭大人不嫌棄賤妾,只是一聲通報,便就讓賤妾進來了。」

「姑娘哪裡的話,遠來是客,豈有嫌棄之說?」雖然彭岳沒有料到雪琪會這樣說,但是他心裡清楚雪琪前來的目的不會是那麼簡單,因為雪琪根本不認識自己的府院,若不是提前打聽,怎會徑直前來,只不過彭岳不便當面揭穿罷了。

「方才見大人這府院中……人有些稀少,尤其不見侍女,就連這上茶侍候之人,也是男僕,倒是……可惜那麼一個偌大的好府院。」雪琪盈盈笑道,既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拉著家常,毫無拘束之感。

「哦?哈哈……」彭岳倒是沒有想到雪琪話語間會如此「隨便」,不過他本就沒什麼架子,所以也不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妥,「家中沒有女眷,平時也就我一人居住,自是不需要那麼多人。」彭岳倒沒有向雪琪說自從紅薇之事發生後,自己彷彿生了「心病」一般,將府中下人遣散了大半,尤其是侍女,更是一個人也不敢留。

彭岳這麼一說,雪琪倒有些驚奇。上次彭岳說他喪妻之事,以及沒有逛過青樓什麼的,雪琪就吃驚不已。現在見彭岳這府中別說是妾侍了,連個侍女都沒有,心中不禁懷疑起彭岳是不是有什麼隱疾了。

「姑娘今日前來,不會真的只是為了道謝吧?」還沒等雪琪說話,彭岳便飲口熱茶,笑意吟吟地開了腔。

「嗯?」雪琪倒沒有料到彭岳會問得那麼直接,不過她表情卻旋即變得輕鬆起來,「大人所言不錯,賤妾此次前來,一是為了道謝,二是為了道歉。」

「哦?道歉?」彭岳放下茶杯,帶著些好奇看向雪琪,「不知道姑娘道得是什麼歉?」

「賤妾是替我那嬌娃妹妹道歉,上次在麗水院,嬌娃……舉止輕浮,惹怒了大人,還望大人切莫怪罪。」

「哦……原來是這件事啊……」彭岳哈哈一笑,表情倒是沒什麼不自然,「無需再提,其實那日……我也有些……魯莽,話說得也有些重,還望嬌娃姑娘不要介意。」

雪琪娥眉上挑,驚詫難掩,她確實難以理解以彭岳之尊會說出這種話來,「大人恩義,賤妾感佩。」

「什麼恩義不恩義的……」彭岳笑著擺擺手,「其實事後想想,倒是我……有些大驚小怪了,你們……身處其中,本就……有些許無奈,我理解,更不會怪罪。」

一開始雪琪聽彭岳說的那幾句話,心中本是極為感動的,可是聽到後面,卻突然覺得心頭有些異樣,尤其那句「你們身處其中」看似是安慰,可是在雪琪聽來卻像是侮辱,讓雪琪心中非常不舒服,但又不好發作,畢竟他說的……確實是事實,而且也非常客氣。

只見雪琪忽得蹙起眉毛,卻又很快舒展開來,「大人誤會了,其實我們平日……是不常接客的,更無需……無需使用那種手段,我們骨子裡……並非輕賤之人……」雪琪說完,便微微抬頭,迎上了彭岳的目光,眸子里也帶著些平日並不常見的堅定與些許的倔強。

其實雪琪平日自然是性子溫順,不會對這種事情加以解釋,尤其是男客說出什麼輕賤的話,雪琪也只是付之一笑,歡場賣笑的生涯不就是這樣嗎?自己的想法又算得了什麼?可是不知為什麼,一聽彭岳說出這話,雪琪就感覺非常不舒服。也許是今日不在那麗水院,讓雪琪感覺好似脫了些束縛,也許是當日嬌娃做出了輕賤之舉,本就容易讓人輕看誤會,而性子偏偏有些倔強的雪琪就受不了這種誤會,也許是她感覺眼前這個人和嚴世藩那些人不一樣,因為歡場常客說出這話,與一位極為「正派」的人說出這話,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出於一種本心,人們不在乎被「小人」輕看,卻不願被「君子」鄙視……

「姑娘誤會了……」彭岳倒沒有想到雪琪會有這種反應,「我並無輕視之意,是姑娘……太敏感了……」

「我……」雪琪剛想解釋,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如果話說多了,難免會失言,於是只好閉口不言了,可是胸中卻好像郁著一口氣,讓她有些悶悶不樂。

「其實姑娘不必多做解釋……」彭岳笑著看看在一旁竭力想要顯出一副很自然的樣子的雪琪,「我知道那天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我也知道今日姑娘來此到底是為了什麼……」說到這,彭岳突然閉了口,臉上帶著一抹笑意,眼神中卻有些神秘。

「哦?」聽彭岳這麼一說,再看他的神態,雪琪方才心中那點不高興倒是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與一點點擔憂,她開始後悔自己剛才不應該出言解釋,可是她表面還必須強作鎮定,「賤妾的來意,方才不是告訴彭大人了嗎?」

「姑娘還想欺瞞我嗎?」彭岳輕輕一笑,「是東樓讓你來的吧?」

「嗯?嗯……並非如此,我今日來此,實是因為嬌娃妹妹當日有不敬之舉,因此我來替她向大人致歉……」雪琪此時雖是表面強作鎮定,但身下的那隻手卻不自覺地摳起了衣角。

「哈哈……那好吧,姑娘既不願說,那我也就不多問了……」彭岳嘬了兩口茶,看起來一臉輕鬆的樣子,「不過我心中倒是好奇,東樓與你們熟稔倒也罷了,不過卻還值得你如此為他遮掩……」

「啊……」雪琪小嘴微張,眼神也有些慌亂,「賤妾不知道大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呵呵……雪琪姑娘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有時候越是遮掩,就越容易讓人懷疑……」彭岳邊說邊把玩似的轉著桌上的杯蓋,「東樓也是個聰明人,其實他叫你來這,本就是多此一舉了,如果我連這種事都不明白,那還在官場上混什麼,你說對嗎?」彭岳說完,便笑意吟吟地看向了眼神有些躲避的雪琪。

「賤妾也不知道大人到底明白了什麼,不過……既然大人說明白了,賤妾也就不好多言了。」

「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彭岳停下手中的動作,身子向前傾了傾,「你告訴東樓,那日……我真的不介意,我……理解他的一片心意,畢竟……我這府中連個女眷都沒有嘛……」

「彭大人……」雪琪目光有些疑惑地看著彭岳,她不知道彭岳這東一句西一句地到底想要說些什麼。

「煩請姑娘回去告訴東樓,他的心意我領了……」彭岳知道有些話必須點到為止,既要讓嚴世藩知道自己並不是不知情,但是又不會戳破嚴世藩的那點心思,畢竟自己與嚴家的交往,互相之間都懂得要保持這份默契。

「是……」雪琪木木地應著,她確實被彭岳繞蒙了,或者說她被彭岳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霸氣與堅定折服了,雖是溫文爾雅,亦可深入人心。

「如此說來,姑娘是承認此番是東樓派你來的嘍?」彭岳帶著些戲謔的意味看著彭岳。

「哦……」雪琪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上了彭岳的「當」,不禁俏臉一紅,低下頭去。

「其實自姑娘一進門,我便知道姑娘的用意了……」彭岳有些慵懶地往後靠了靠,「只不過我有些好奇,東樓為何還要專門差你來此跑一趟。」

「嬌娃妹妹自然是……扯不下麵皮來這裡,畢竟上次……」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彭岳笑著搖搖頭,「我是說,姑娘為何要為此事專程跑一趟。姑娘的名氣,我也是聽說過的,本不必親自趕來……解釋一番,不知姑娘與東樓……應該是相交匪淺吧?」

雪琪聽到這,表情卻是有些不自然了,好像是想要逃避似的望望窗外,愣了一愣,才低下頭緩緩說道,「嚴大人……是賤妾的恩客……」

「哦……難怪……」彭岳笑笑,突然也明白為何自己初次見雪琪時,她與嚴世藩之間便如此親昵曖昧,而嚴世藩對雪琪,也不似對普通娼妓一般,心中不禁感嘆,這可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嚴大人……只是賤妾的恩客……」雪琪見彭岳似有深意地笑著,還以為他是在嘲笑自己,臉蛋不禁有些發燙。

也許在別人看來,嚴世藩能做自己的恩客,倒是自己的福氣了,甚至還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可是她也從嚴世藩那裡得知了彭岳的官職,再想想嚴世藩那個肥頭大耳的樣子,所以在彭岳看來,這可就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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