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心碎時刻

彭岳自從出了宮門,心中就有種不祥的預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只覺心口隱隱作痛。還未到家門,只聽遠處一個下人焦急地喊道:「老爺,夫人難產……」

「什麼?」彭岳聽後大駭,急忙忙進了府院,底下的腳步驚慌失措,幾次險些絆倒,此時的天不算太冷,可他感覺身子有些發寒。

就在他急急奔著的這一段路程,他的腦中閃過了無數念想……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那個臉上帶著淚珠,眼裡滿是笑意的小女孩。那個拉著自己,哭訴著一定要和自己一起留下來的堅定的小女孩。那個洗了一晚上涼水澡,全身發燙,只為了和自己在一起的小女孩。那個生氣時或是慚愧時便會滿面羞紅的小女孩。那個鳳冠霞帔坐在房中滿臉幸福的美麗女子。那個每晚挺著大肚子滿含愛意地為自己掖好被角的賢惠妻子……

彭岳跌跌撞撞地進了屋內,氣喘吁吁地伏在門框上,看著正在抹眼淚的仇青歌,看著這滿屋的哀容滿面,他們也全都在看著自己,彭岳感覺他們漸漸變得模糊了……

「菱兒沒事……她不是靜靜地躺在床上了嗎?她累了,正歇息呢……還有躺在她身邊的那個孩子,瞧他長的多可愛啊,多像他母親啊……」彭岳喃喃自語著,騙著自己地笑著,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淌下來,流進他的嘴裡,流進他的心裡……

彭岳悲痛欲絕地撲在床上,握住紫菱那早已經冰冷的小手:「菱兒,你醒醒……你不要騙我……你不知道嗎?韻哥哥膽子很小的……」彭岳再也忍不住了,伏在紫菱身上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紫菱,你醒醒……你不要騙我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彭岳緊緊地環住榻上的紫菱,他親吻著紫菱的唇,親吻著紫菱那平日羞紅此刻卻白的像蠟的臉蛋,親吻著滿是汗水此刻還粘著些血絲的小手……

「你是不是在和韻哥哥開玩笑?我知道了,你想聽韻哥哥給你唱歌對不對?韻哥哥現在就給你唱……

哥哥考個秀才郎

推車哥,磨車郎,

打發哥哥上學堂。

哥哥學了三年書,

一考考著個秀才郎。

先拜爹,後拜娘,

再拜拜進老婆房。

金打鎖匙開銀箱,

老婆房裡一片光

彭岳一陣哽咽,聲音顫抖著再也唱不下去了,他扭頭瞧見了床上那個從出生便未曾有過呼吸的孩子,他摸摸他的小臉蛋,皮膚好滑,好細,儘管上面還帶著些血水,他把孩子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又貼在了紫菱的臉上,「菱兒妹妹,我們的孩子在叫你,你聽見了嗎?你能聽見嗎……」

她的身體還是冷冰冰的。「沒有關係……上次是燙的,不是也治好了嗎?對……對……是這樣的,這次是冰的,也能夠治好……」彭岳的神志也有些不清楚了,「趕緊去叫大夫!去叫大夫啊!」

他感覺周圍的人驚異地看著自己,有些人背過身去掩著面,有的人甚至過來拉自己,他們要把自己和紫菱分開,他們都是壞人,他們使勁扳著自己的手指,我不會放開的,不會讓你們搶走紫菱的,他用盡所有的力氣抓住紫菱,可他們還是扳開了自己的手指,一個手指,倆個手指……他們都是壞人,他們不去請大夫,反而要把紫菱搶走。彭岳感覺自己快要沒有力氣了,他感覺有些眩暈,眼前一黑,沒有知覺了……

「啊……老爺暈倒了……」

一隻銅盆滾落到地上,鮮紅的血水灑了一地……

「菱……菱兒妹妹……」彭岳躺在床上,額頭上搭著一條濕毛巾,不斷說著胡話。

仇青歌滿臉心疼地坐在一旁,不斷拭著眼角的淚水,她的眼神有些躲避,內心掙扎了一番,有些顫抖的手終於還是握住了彭岳那還沾著些血跡的大手,但此刻心裡感覺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憐惜,心痛……

此刻遠遠站在門口的紅薇卻是在雙腿打著擺子,她快要站不住了,淚水肆意蔓延在自己臉上,有不忍,有悔意,更有害怕……剛才的情景不自覺地在她腦中一遍遍回放……

她在藥房煎著止血的葯,眼睛卻看著桌子上的另一包葯發獃——那是一包放血的葯。

她想著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受的種種委屈:紫菱常常對自己發脾氣,甚至有時只是一些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自己也要受到責怪,最不能讓自己忍受的是,當紫菱的侍候丫頭有事回老家時,自己虛口應付著要幫她洗腳,她竟然答應了!要知道自己此時不再是那個剛進府的小丫頭,自己是彭府的管事丫鬟,可是自己居然要幫她洗腳……

他們再也不是以前那對無話不談的好姐妹,一切都變了,紫菱不會再向自己說任何心事,她的所有話,都向那個房中身材偉岸的男人傾訴,甚至向那個還沒有出世的肚子里的小孩子說,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對自己說。她對紫菱的稱呼也慢慢從「菱兒姐姐」變成了「夫人」,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叫紫菱「夫人」的時候,那麼生澀,那麼拗口,可是紫菱竟然笑意吟吟地接受了,她竟然沒有一絲拒絕的意思!

對,她是夫人,可是沒有我,她能當得了夫人嗎?

對,還有她的自私,自己作為一個陪嫁丫頭,也有機會得到彭岳的寵幸,那個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的老爺,紅薇想到這裡有些羞紅了臉,自己做夢時還夢到過他呢……可是紫菱懷了孕,也不讓彭岳來自己房中,只讓自己獨守空閨。每一個夜晚,自己都在期盼,期盼那個人推門進來,可是,他沒有!從紫菱懷孕第一天起,一直到昨天晚上,彭岳一直留宿於紫菱房中,而自己,每晚都在漫長的等待中睡去……

想到這裡,紅薇猛地站起身來,將桌子上的那包葯全部倒入了葯爐中……

可是她的手又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她想起了自己在來到彭岳府中之前,自己在另一戶人家受到了無數的打罵,自己常常在夜晚躲在柴房中,撫摸著自己身上的傷痕哭泣……

對,就是在那天,她清楚的記得,就在那天,府中的女主人又在責打自己,她竟然拿藤條抽打自己,一下一下打在身上,好疼啊……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跑了出來,跑到街上,後面的人一邊罵一邊追著自己,自己心裡好害怕啊!

她遠遠地看見了那個人,她一身綉袍,雍容華貴,但她憐惜地看著自己,眼裡充滿了善良。自己好害怕呀,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竟一頭扎進了那個人的懷裡。扎進去自己就後悔了,自己身上那麼臟,她會不會生氣,會不會也責罵自己?但是自己不知為什麼,只是緊緊抱住她,痛哭起來。那個人制止住了追自己的人,她說要把自己買下來,她花十兩銀子把自己買了下來。自己第一次知道自己那麼貴,竟然值十兩銀子……

她把自己領進豪華的府院中,她給自己換上乾淨的衣服,她還給自己身上的傷上了葯,一邊上一邊哀嘆,她還安慰自己……

自己怯怯地叫她「夫人」,她微笑著說叫「菱兒姐姐」就好了……

紅薇的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她重新加了一個葯爐,她又開始熬制那些剩下的止血藥。

可是她又想起了那無數個掙扎的夜晚,那些自己不習慣的有些冷冰冰的眼神……

她的內心還在掙扎……她把倆個葯爐的葯分別盛了一碗,她顫巍巍地端進房中。她看見了那一幕,她慌了神,她也跟著痛苦起來,慌亂中自己竟忘了哪碗葯是含了放血的葯。她只記得仇青歌面帶怒氣地走過來,她問自己喝哪碗,天哪,自己真的忘了是哪碗……她端走了一碗……然後……

紅薇有些眩暈,她有些支持不住地癱軟在了地上……

「菱兒妹妹!」彭岳彷彿從夢魘中醒了過來,他滿頭大汗,大聲地喘著粗氣。

「彭大哥……」仇青歌握住彭岳的手攥得更緊了。

「青歌……」彭岳皺了皺眉頭。

「菱兒妹妹呢?」彭岳把自己的手從仇青歌手中抽了出來。

「菱兒……菱兒她……」仇青歌又開始啜泣起來。

「不……不是的……你們都錯了……」彭岳微笑起來,「我記得,我看見了,我進來的時候,她還睜著眼睛,她還看著我呢……她……她的眼角還流著淚呢……」眼淚順著彭岳的臉頰流了下來,流到他正咧開笑的嘴裡。

彭岳此時的意識已經清醒了,他確實沒有在說胡話,他進來的時候,紫菱確實還在睜著眼睛直直地盯著什麼,眼角還有淚水,她在臨死前都沒能見著她最愛的韻哥哥,她死不瞑目啊!可彭岳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仇青歌轉過身去抹著眼淚:「紅薇,趕緊去藥房把葯給老爺端過來……」

但不知什麼原因,紅薇竟癱軟在了地上。仇青歌見狀,只好自己起身親自去端葯。

「薇兒……」彭岳沖門口的紅薇擺了擺手,示意她過來。

「老爺……」紅薇從門口爬了過來。

「菱兒……菱兒怎麼會……」彭岳轉過頭去,盡量不讓紅薇看見自己臉上的淚水。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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