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帝王智慧

「你說皇上這兩年是怎麼回事,朝政之事本來很平穩,又不似嘉靖初年那麼動蕩,怎麼換閣臣換的那麼頻繁?」夏言蹲在火盆旁烤著手,不住地往外呼著熱氣。

「皇上……自然是有他的打算吧……」彭岳衣服穿得倒是挺厚,加上本就不太怕冷,便也沒往火盆那邊湊。

「皇上的打算?」夏言乾笑一聲,「那我可真摸不清楚當初張孚敬致仕,皇上為何讓翟鑾當了內閣首輔……」

彭岳心知這是夏言對此存在不滿。當初張孚敬致仕,夏言滿心以為自己不久也能進入內閣,結果至今也沒能如願。原來夏言並不是想要問自己朱厚熜為何頻繁更換內閣的原因,而是想和自己抱怨幾句,傾吐一下自己至今沒能入閣的不快。

「翟鑾自有他做臣子的智慧……」彭岳淺淺一笑,「或者說他得寵的資本……」

其實彭岳知道夏言心裡能夠想明白這是為何,但是他卻不願去想,因為他總是帶著情緒在裡面。從這裡來看,確實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了。

「他能有什麼資本?整天就知道唯唯諾諾,當初在內閣里連個話都說不出來……」夏言一臉鄙夷,語氣中滿是不屑。

「但是皇上偏偏就看上了他的唯唯諾諾……」彭岳躲避起了夏言的眼神,怕他再說出什麼不忿之言。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翟鑾翟大人應該嘉靖六年就入閣了吧?」彭岳看著夏言,準備慢慢將這個話題展開,從而減輕一下夏言的抵觸情緒。

「是,你記得沒錯,當初楊一清楊大人還以他資歷過淺為由,阻止他入閣……」夏言說到這裡,卻又住了嘴。因為他想起當初楊一清之所以阻止翟鑾入閣,是因為他想把那個入閣名額留給張璁,卻沒有想到最終會得到一個遭張璁讒害的結局,也許世界上的許多事就是這樣說不清,道不明吧。

「確實是這樣,但是最終翟鑾還是在皇上的堅持下成功入閣,而且入閣之後頗得恩寵……」彭岳看著夏言肯靜靜地聽自己說,心下也寬慰了許多。

「他可沒得什麼恩寵……」夏言還是忍不住駁斥了一句,「他剛入閣時,還是楊大人和謝遷輔政,他當時可是一句話也不敢說,後來張孚敬,桂萼相繼入閣,可是本來先入閣的他還是謹慎小心,地位還不及後入閣的張孚敬與桂萼……」

「但這正是他的聰明之處……」彭岳說著話,也漸漸往火盆那邊靠了些,「他知道自己能力不強,也做不得主政之事,因此他便懂得隱藏自己。所以皇上懷疑過張璁,懷疑過桂萼,甚至懷疑過楊大人,但是唯獨沒有懷疑過翟鑾。當初楊大人,桂萼,張璁相繼離職,翟鑾獨掌內閣事務兩月余,要是換做別人,皇上能夠如此放心嗎?」

夏言聽到這也不說話了,因為他知道彭岳說得都對,但是他心裡就是不服,但也只能低著頭,看著火苗那躍動的影子在自己的手上一晃一晃的。

「可是你剛才說翟鑾做不得主政之事,但是為何張孚敬致仕,皇上還是讓翟鑾做了內閣首輔?」夏言看著火勢漸漸小了下來,又順手向裡面添了幾塊木炭。

「這就是皇上的心思一時變了……」彭岳說著,也幫著往火盆里扔了幾塊木炭,「楊廷和,楊一清,張璁,一個接一個,皇上也累了,因此皇上恐怕是要找一個老實人來緩解一下這種權臣專政的局面吧。」

「你說的這些……」夏言的手也僵在了半空:「確實有些道理……」

「不過我想皇上應該還有其他心思……」夏言抬起頭來瞅著彭岳,「我想皇上應該是覺得張璁去位,但是他的一干勢力還在,譬如方獻夫,霍韜,黃宗明等人,因此他要想方法壓制一下這些人的勢力。」

「哦……夏大人所言極是……」彭岳有些興奮地站起身來,果然,只要是不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問題,而是單純思考其他人的事情,夏言的頭腦還是很冷靜的,分析得還是挺透徹的。

「其實這件事也不難想……」夏言雖然這樣說,但心裡還是為彭岳的極度贊同感到高興,「聖上如此聰明,這種法子自是不難想。勢力大的人,不給他實權,勢力小的人,卻又偏偏給他實權,這自然是平衡大臣勢力的好方法。」

「看來聖上還真是聰明啊……」彭岳說這句話時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傷心,如果朱厚熜能夠終其一生將這些聰明才智用在治國理政上,也是將會是一個不同的結局。但是這兩年嘉靖帝朱厚熜卻對修道之事越來越沉迷,而這種事情是彭岳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的。確實,想要改變一件事都不容易,更何況是改變一個人。

「不過皇上最終還是改了心思,將張孚敬召回來了……」夏言沉重地嘆了口氣,他確實沒有想到朱厚熜只讓翟鑾當了三個月的內閣首輔,便就又將張孚敬召回來接替翟鑾,繼續做內閣首輔。

「這就是皇上性子的問題了……」彭岳苦笑了一聲,「皇上念舊,當初皇上剛剛繼位,便遭到以楊廷和為首的眾大臣的逼迫,正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而此時只有張璁挺身而出,為聖上撐腰打氣,當初聖上年紀也還不大,這份……恩情,自然是難以忘懷……」

彭岳深知這不僅僅是朱厚熜念舊情的原因,而是朱厚熜對人對事,都有一種源自心底的猶豫反覆的性格。而這種性格,會隨著朱厚熜年紀越來越大而越來越極端,產生的危害也是越來越嚴重。

「我看還是翟鑾自己的問題,」夏言聽到彭岳說是因為朱厚熜感念張孚敬的恩情,心裡自然是不服氣,「那翟鑾當了內閣首輔,還是終日碌碌無為,皇上自然是看不慣他,不裁撤他才怪!」

「夏大人說的也有道理……」彭岳見夏言這個樣子,自然也不願意和他多做爭辯。儘管他還想反問夏言為何朱厚熜不讓別人當內閣首輔,卻偏偏把張孚敬召回來當首輔,但是他見夏言在那裡黑著一張臉,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夏大人不必為此過多憂慮,畢竟他張孚敬只當了不到一年的首輔,便又被皇上給罷黜了。」彭岳見夏言不說話,便出言安慰了起來。

「我自是不憂慮……」夏言站起身來,輕鬆一笑,「我明白,皇上對張孚敬還是猜疑,還是不信任,因此才對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不過是顯示天子恩威罷了……」

「真的只是這樣簡單嗎?」彭岳還是一副狐疑的樣子,儘管他也不是很明白,但是他感覺事情絕不會像想像中那麼簡單。

其實一開始彭岳還以為又是朱厚熜性格反覆的原因,但是從朱厚熜罷黜張孚敬後的種種做法來看,他便不再這樣想了。但是到底是什麼原因,彭岳至今也想不出來。

「這個……我只是猜測,也不敢確定……」夏言面色平靜,只是看著火盆中那又漸漸燃起來的火苗。

「不妨說一說……」彭岳往夏言身邊靠了靠,「夏大人看事向來準確無誤,這次說的想必也不會錯。」

「那我就斗膽猜測一下吧……」夏言輕鬆地笑笑,顯然他對彭岳那句恰到好處的奉承很滿意。

「你是不是在奇怪為何皇上罷黜了張孚敬,卻讓方獻夫做了內閣首輔?」夏言看著彭岳問道。

「夏大人說的不錯……」彭岳也會意地笑了笑,「方獻夫是張孚敬的同黨,這件事人盡皆知,皇上不可能不清楚,但是他罷黜了張孚敬,卻又扶起了方獻夫,因此我就猜不透了。」

「之前皇上讓翟鑾做首輔,但是皇上發現這樣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因此皇上勢必要想一些其他方法……」夏言慢條斯理地說著。

「哦?不知道什麼方法,還請夏大人明示?」彭岳漸漸被夏言勾起了「求知的慾望」。

「你說張孚敬一黨勢大,皇上對此瞭然於心,但是皇上能夠不忌憚嗎?他肯定要想辦法解決的……」夏言神秘地捋了捋自己的鬍鬚,好像要說出一件驚天大秘密似的。

「皇上肯定是要解決的,不過這樣做……」彭岳眼前一亮,「您是說……」

「不錯,正是此意……」夏言見彭岳有所理解,自己也笑了起來,「皇上心知一味壓制,是絕對解決不了問題的,反而使他們更加團結,更加同仇敵愾,因此皇上應該是想利用此法從內部瓦解他們……」

「將張孚敬罷黜,而讓方獻夫做了那內閣首輔,二人的關係肯定要發生一些變化,他們內部也會產生一些議論……」彭岳點頭說道,不禁佩服起了朱厚熜這種駕馭臣子的手段。

「不僅僅如此,皇上讓方獻夫做內閣首輔恐怕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夏言看看窗外,目光變得有些神秘。

「皇上肯定會選擇方獻夫啊……」彭岳自信地說道,「方獻夫可以說是張孚敬派系內的第二號人物,讓他做內閣首輔,也能夠培植他的勢力,讓他有機會和張孚敬分庭抗禮。只不過……」

「只不過就怕方獻夫不會因此和張孚敬產生矛盾對不對?」夏言笑著問道。

「是的,我確實對這點比較懷疑……」彭岳低著頭說道,「雖然這些年來張孚敬和桂萼等人發生過衝突爭執,但是他和方獻夫的關係一直比較緊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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