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盛極必衰

朱厚熜拿著張璁上的這份奏摺,也有些不明所以。他竟然要求廢除孔子的封號,並撤其廟宇,降其身份。

朱厚熜看看下面的朝臣,黑壓壓一片全部低下了頭,有些後排的官員,面面相覷,剛想要說些什麼,就又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夏言也累了,他看此次事件並非針對於他,於是他也選擇了沉默。而且這些日子的形勢,他也都看在眼裡。張璁現在的勢力越來越大,朝堂之上,敢於反對他的大臣越來越少。自己當初選擇與張璁對抗,也是看準了朝中有許多大臣反對張璁當政,所以自己雖然未曾結盟,但是自己明白無形之中,自己有著很強大的勢力來支持自己。

可現在卻不同了,朝中敢於直接對抗張璁的大臣已是寥寥無幾,如果自己這個時候再衝出來和張璁硬碰硬,無疑是死路一條。

張璁非常得意,他終於領悟到了一個道理:絕對的權力,就可以帶來絕對的服從。他明白自己這個奏章並不是很有道理,很有說服力,甚至並沒有很大的必要,但是卻沒有人敢出言加以反對。他隱約想起了一個人,他牽著一隻鹿,一群人在旁邊喊著:馬……

他還記得自己剛剛入京時的情景:記得自己當年連續八次科舉考試,才得了一個二甲末尾的名次,而當時自己已年近半百。自己這個無足輕重的人雖然進入朝廷做了官,但是就如同一粒塵埃,渺小的讓任何人都注意不到。

記得當自己向皇帝朱厚熜進奏那篇精心準備的《大禮或問》時,正被楊廷和逼得沒有辦法的年輕皇帝朱厚熜大喜道:「吾父子獲全矣!」當時自己終於感覺到自己還是很有存在價值的。

可是事實很殘酷,楊廷和瞅都沒瞅自己一眼:「這人算什麼東西,國家大事哪有他說話的份!」然後直接把自己發配到了南京做刑部主事,自己這後半生就只能在南京養老了。那時候自己才真正體會到,有權力真好,可以為所欲為,甚至可以和皇帝對著干!

記得後來經過無數的鬥爭,楊廷和最終致仕,自己終於有了出頭之日。自己被皇上下旨召回京城,可是每天都有一幫大臣追著自己,想要在左順門直接把自己打死。那時候自己才明白,權力雖然很美好,但是並不像想像中那樣容易得到。

後來由於眾多大臣的反對,自己始終不能入閣。記得那時候自己輾轉反側,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針對自己,後來他才真正明白:因為利益不同,所以方向不同。而這所謂的利益便是人人渴望得到的權力。

自己明白了現狀,也順利地找到了人支持自己:楊一清。在楊一清的幫助下,自己終於進入了夢寐以求的內閣,他沒有想到以自己的資歷,混到最後也就是個四五品的小官,結果最終竟然入閣拜相!

自己越來越渴望權力,越來越珍視權力,可最終卻發現還有一個人擋在自己面前:內閣首輔楊一清!他想到了昔日的提拔恩情,又想到了平日的摩擦爭吵,最終他想到了權力。我不想再過被別人看不起的生活,我一定要到達權力的頂峰,我要讓所有人在我的權力面前屈服,也許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慢慢被權力腐化的。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他想到了當日的楊廷和。也許當初的楊廷和正如現在的自己吧,當初楊廷和始終不肯給朱厚熜生父生母一個名分,可是沒有人敢於反對,現在也是如此,沒有人敢於反對我!哦,不對,當初還有自己敢於點燃戰火,對抗楊廷和,但現在竟然沒有一個人敢於反對自己!

可是這種情況很快被一個年輕的翰林打破了,他的名字叫徐階。他只是一個剛剛入朝的毛頭小伙,雖然是當朝探花郎,但是他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

張璁很有耐心地看完了那篇反對他的奏章,非常有道理,引經據典,足足列出了八條理由。就像自己當初那篇《大禮或問》一樣,從內容到精神,無不相似。

不知為何,張璁很感興趣,他突然很想知道這個徐階到底是什麼目的。也許是像最初的自己一樣,想法很單純:楊廷和明明是沒有道理的,雖然他們勢力很大,縱使自己勢單力薄,自己也要拼上一拼,搏上一搏,自己真的看不慣這種強權壓制!

也許他的目的很複雜:就像後來的自己,明白了權力的味道,不惜任何代價,也要賭上一把,總是前途盡毀,也要為了那若隱若現的權力而努力!

張璁在朝房召見了徐階,他想要弄清楚徐階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到底懷著怎樣的目的。經過漫長的談話與辯論,張璁發現他是一個剛強的人,他的目的也很簡單,一如當初懷有單純目的的自己。

張璁明白自己辯不過他,因為道理不在自己這一邊。而且他知道這個問題很無聊,在一個死人封號的問題上糾纏不休,一如當初朱厚熜和楊廷和爭論他生父生母稱號一樣無聊。

「久聞張大人起於議禮,言辭不凡,今日一見果然不凡!」徐階冷笑著看著張璁,眼神充滿了嘲弄,這是一個當朝探花郎對投機者的不屑。

張璁失去了理智,他受不了這等羞辱,他沒有想到身在權力頂峰的自己竟然還會受到這樣的羞辱!

「你算什麼東西,竟敢背叛我!」張璁大聲喊了出來,他突然想起楊廷和好像之前也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當時的自己就像現在的徐階一樣渺小。可是現在自己處於楊廷和的位置,卻說出了同樣的話。也許不知不覺中,我們都會變成曾經自己非常討厭的那種人。

「依在下看來,所謂背叛皆出自依附,可是我從未依附過閣下,背叛也從何談起?」徐階仍是一副嘲弄的眼神,毫無畏懼,他就這樣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慢慢走出了朝房。

張璁絕不能容忍這樣的人存在,這是對自己極大的挑釁!他記得當初楊廷和將自己貶為了南京刑部主事,讓自己去南京「養老」,而現在,只有把徐階處死,方能消除自己心頭之恨!

經過幾天的審訊,徐階最終因為那封奏摺被定了罪。只不過因為一些同鄉好友的上下打點,最終徐階保住了了性命。

「張大人,那個徐階最終沒有被處死,而是被罰往福建延平府任職了。」

「我知道了,「首倡邪議」,這個罪名確實罪不至死。」張璁幽幽說道,「可對一個當朝探花郎,剛任職不久,卻被發配到一個窮鄉僻壤,這是對他再好不過的懲罰了。」張璁笑得有些陰森。

而此時,徐階於家中已經欲哭無淚,不僅前程盡毀,自己的妻子也恰好病亡,只留下一個倆歲的小兒。而自己作為戴罪之身,竟無法為妻子發喪!

他不明白,他只是表達了一下想法,而且是一個再正確不過的想法。朝廷眾位官員,誰不是讀著孔子之言,知事明理,考取功名。可如今張璁上奏廢除孔子封號,竟無一人敢於反對。難道這就是權力的力量?這就是正直的結局?

他不敢相信,他不願相信。他始終記得老師聶豹對自己的教導: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陽明先生這四句箴言他時刻不忘,並以此為處世之本。可如今這世界,就要善惡顛倒嗎?

「也許,自己的心沒有錯,只是我的方法錯了,這一天,我會深深記住。」徐階望著天空,似乎明白了什麼。

「夏大人,張璁這件事做得太過分了,他竟然真的將徐階發配到了延平府,那不是毀了他所有的政治前途嗎?」彭岳氣憤地說道,「他只不過是上了一封奏摺而已,縱使政見不同,又怎能受到如此處罰?」

「是啊,張璁這件事做得確實有些過分了……」夏言幽幽嘆道,「但是做出這種事的當權者也不在少數啊……」

「那對徐階的處罰未免也太重了些,這不是把人家前途都給毀了嗎?」彭岳說到這裡雖然有些氣憤,但是想想夏言的話也是在理。確實,許多當權者對於政敵,甚至是對於反對自己的人,手段都極盡狠辣。而徐階在朝堂之上折辱了張璁,張璁自然是不會輕易放過他。

「對了,子睿,你以後不能再叫他「張璁」了,而應該叫他「張孚敬」啊……」夏言笑得有些苦澀,「今日他向皇上上奏,說自己的名字「璁」與皇上的名字字音相同,因此請求避諱,皇上便親自賜了他這個新名字「張孚敬」……」

「嗯?竟有此等事?」彭岳喃喃說道,「沒想到這個張璁也變得如此聰明,在強硬手腕的同時也知道向陛下示弱,干出這種討好陛下的事情。這樣一來,豈不是更難對付了?」

「這倒不盡然……」夏言表情略顯輕鬆,「雖然他能做出主動避諱這種事,但是從他處罰徐階這件事來看。他已經收不住自己的心性了。這樣看來,對付他並不一定是什麼難事……」

「此話怎講?」彭岳不禁有些疑惑,「剛才大人不是還說做出這種事的當權者不是少數嗎?」

「雖然許多當權者都會犯這個錯誤,但是你仔細想一想,犯了這個錯誤的人,有善終的嗎?」夏言冷笑一聲,眼裡充滿了蔑視。

「難不成每個當權者都逃不過這個怪圈嗎?」彭岳有些無奈地笑道,他不得不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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