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了……」
冥石巨船上，靠血肉技術重獲身體，變成了「赤魅」的魅魔女王梅希達絲縮著身子說。
阿麗珊在船頭降下投影，骷髏王也踩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船頭。
越過梅希達絲的時候，骷髏王說：「回去吧……」
梅希達絲如蒙大赦，連聲道謝，骷髏王又說：「去禁閉室報道。」
美麗妖冶的魅魔僵住，作為地獄公社的成員，工作時間打麻雀是要被關禁閉的。同桌那幾個牌友已經進去了，她得在船頭用「電台」呼叫高拉茲克，還以為逃過一劫，沒想到等在這呢。
骷髏王嘆氣：「塔哈他們最初讓你們沉迷這些東西，目的只是刺激你們，尋找擺脫煉獄意志的辦法，並不是真的想讓你們變成賭徒啊。」
「掙脫了煉獄意志的壓迫，又陷入到這種……精神麻醉里，對曾經的魔王來說，是不是太掉價了？」
梅希達絲羞慚不已，面上卻在嘴硬：「就算是魔王，換了環境也跟普通人沒多大區別嘛。你看《魔王打工記》那類幻劇，裡面的魔王何止是掉價啊，根本就是掉成渣渣了。」
骷髏王瞪她一眼，眼眶裡金焰翻滾，梅希達絲脖子一縮趕緊道：「我去我去，三天禁閉嘛，就當是練習冥想了。」
對習慣了隨時接入「信息海」的靈魂來說，禁絕一切關聯的「禁閉」是非常殘忍的處罰。不過時不時品嘗下孤獨沉寂的滋味，倒也能確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是真實的，梅希達絲並不像魔王魔君牌友們那樣畏懼。
正要離開，梅希達絲終於忍不住好奇的問：「那個……特拉格迪陛下，我一直沒機會跟您聊聊，現在就想簡單問問。」
「您是怎麼從以前那位哈德朗國王，特蕾希婭的父親，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呢？我是說，怎麼變得這麼正義、善良和高尚，願意為赤紅信仰而戰？」
骷髏王發出更大的嘆息聲：「每個問我這種問題的人都是這麼想的，好像我必須是個罪孽深重的傢伙，然後洗白重來一樣。」
「你們都認定我是特拉格迪·哈德朗，是他死後的靈魂殘片凝聚重生的，但事實是，我並不是以前那個特拉格迪。」
「凡人有無限的可能性，那個特拉格迪成了既定現實，而我，是沒有成為現實的某個可能性。」
「這不是什麼文學性質的修辭，而是字面意義上的事實。」
「我跟那個哈德朗的確是一樣的，不管是靈魂構成還是自我認知。但令我強大，支撐我繼續存在和戰鬥的力量，來自靈魂的另一部分。」
「那樣的部分在那個哈德朗那是被束縛的，隱沒在黑暗中。在我這裡得到了解放，是光明的，它正在燃燒。」
「所以我才能毫無負累的接受新的信仰，為了哈德朗亡靈，還有其他所有希望獲得安寧的亡靈而戰。那個特拉格迪留給了我很多東西，我只選擇了作為長輩的親情，作為領袖的責任，對我來說那是寶貴的精神財富。」
梅希達絲似懂非懂，骷髏王補充說：「說了這麼多，其實跟你現在的狀況並沒多大的差別。當初的你是魅魔女王，那是真正的你，或者全部的你嗎？並不是啊，被煉獄意志奴役的你，才是完整的魅魔女王。」
這麼說梅希達絲依稀明白了，不過她鑽起了牛角尖：「能完成這種轉變，也是因為落差並沒那麼大吧。」
「你看我們之前雖然是國王魔王什麼的，其實也不過是高級一些的棋子和打手。能掙脫束縛獲得自由的話，以前那些東西丟了也就丟了，以前那個自己不是自己也無所謂，但要是棋手或者波士呢，我們還能完成這種轉變嗎？」
骷髏王眼眶中金焰劇烈搖曳了一會才說：「假設沒有意義，而且我是凡人，你雖然是惡魔，但靈魂能掙脫束縛獲得自由，也算是廣義上的凡人。只要是凡人，在這個世界就不可能是棋手或者波士。」
梅希達絲點頭：「我明白了，這個問題對我們沒有意義，對赤紅陛下、總樞機和魔女們那個層次的存在才有意義。」
金焰投向船外的破碎光影，骷髏王悠悠嘆道：「是啊……」
後面跟著低低的嘀咕梅希達絲沒聽清楚，依稀是「到底是女兒還是孫女呢」之類她不明所以的話。
挾帶著森冷寒氣的灰霧在船頭前的空中盤旋，梅希達絲可不想跟對方碰面，抓緊時間再問另一個問題，她現階段的人生規劃是當新聞主播呢。
她兩眼冒星星的問：「特拉格迪陛下，既然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特拉格迪，但又擁有他的記憶，那麼能不能說下當初鐵冠城王廳之變的時候，您被特蕾希婭殺死那一刻是什麼感受？如果能再見到她，您想對她說什麼？」
骷髏王眼眶中的魂火金焰暴漲三尺，指著梅希達絲說：「滾！」
梅希達絲抱頭就跑瞬間沒影，這時候那股灰霧也落到船頭，凝結出一個變幻不定的身影。
「高拉茲克啊……」
阿麗珊挺直小胸脯，傲氣的道：「不在惡魔的地盤上等我們，急慌慌的跑過來，是要投誠嗎？放心我們是優待投誠者的，如果你能拉來更多魔王，還可以算成起義。」
來者用飄移不定的疊音笑道：「這的確是個可能性，不過也僅僅只是個可能性。跟這個可能性相比，陛下您投奔煉獄懷抱的可能性更高啊。」
阿麗珊愕然：「你是在說什麼笑話嗎？我一點也蓋特不到笑點啊。」
骷髏王來到阿麗珊身邊，高拉茲克向他微微點頭，面目和聲音都變得清晰了一些：「我來這裡，是帶兩位去一個地方，看看我們在那裡的發現。」
阿麗珊和骷髏王自然還摸不著頭腦，高拉茲克繼續說：「赤紅陛下想跟我們談的事情，跟秩序女神跟與我們的交易，從本質上說其實是一回事。」
「秩序女神雖然還主導著整個世界的大局，可從目前的趨勢來看，祂對世界的影響力正在急劇降低，原本的緊密盟友都背叛了祂。赤紅陛下所在的一方，正在急速崛起。」
「所以就算是惡魔，也沒有瘋狂到斷然拒絕赤紅陛下的提議。」
高拉茲克的語氣變得有些玩味：「以我個人而言，我對赤紅陛下的道路也相當感興趣，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的想做一些嘗試，而這必須建立在我們彼此已經有緊密合作的基礎上。」
這話阿麗珊還是聽得懂的：「所以，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但聽起來馬上就會有一個……但是？」
高拉茲克嘆氣：「沒錯，但是……赤紅陛下的這條道路還並不穩定，她和李奇·普雷爾，恰恰是赤紅信仰這條道路的最大威脅。」
「當真相揭曉，他們獲得了彼此的宿命，繼續在費恩世界重複他們所做過的事情時，所謂的赤紅信仰，還有你們這個神祇與凡人共居的國家，都會走向崩潰。」
骷髏王沉默著，眼眶中的金焰變得黯淡，阿麗珊卻瞭然的點頭：「說得不錯，果然是符合反派身份，而且挺有逼格的台詞。」
高拉茲克也沒在意阿麗珊的節奏，自顧自的接著說：「這是阿羅曼大人告訴我的，我也不是很相信。可在我們惡魔基地附近有了新的發現後，我開始相信了。」
模糊面目勉強拼湊出像是笑容的表情：「現在赤紅陛下，還有李奇·普雷爾，應該正在曙光之星上面對一項巨大的挑戰吧。不要奇怪我為什麼知道，阿羅曼大人的意志可以延伸到那個地方，得到一些就連神祇也難以得到的信息。」
阿麗珊跟骷髏王對視一眼，眼裡都是震驚。
那個從不露面的惡魔之王阿羅曼，居然如此神通廣大。
阿麗珊和骷髏王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了銀月之心的情況，跟小紅和李奇的聯絡，還得通過設在通天塔的中繼站才能維持。
阿羅曼這就知道了？
骷髏王對阿麗珊說：「重點不是這個，既然高拉茲克都知道了這事，他就沒必要提前搞什麼陷阱，應該是真的發現了什麼，想讓我們看看。」
高拉茲克這個魔王是最像魔鬼的惡魔，壓根沒有可信度。可在這樣的大勢下，他本人也就是個棋子，可不可信也無足輕重。
最終阿麗珊決定接受高拉茲克的提議，先去那個地方看看。
冥石船隊穿透破碎位面，越過混沌渦流，花了大半天功夫，來到一片似曾相識的地方。
迷亂天穹上射下一縷金光，投入一塊不大的浮陸。金光異常微弱，被破碎位面之間的力量渦流裹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高拉茲克揮手從身體上分出一股霧氣，擠開亂流，金光漸漸明亮，那是阿麗珊和骷髏王都見過的亮金光輝。
阿麗珊撇嘴：「天堂山的碎片？我們見過的啊。」
骷髏王沉著一些：「看起來像是第六層的定律殿堂……」
金光中顯現出浮陸的本來面目，似乎是一座巨大魔導裝置的部件，各種閃爍著亮金光輝的齒輪和轉軸拼合在一起，並沒有轉動。
高拉茲克有些好奇：「骷髏王陛下對天堂山很熟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