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夏爾的毛絨絨大腳套著史萊姆膠皮鞋,踩在泥濘道路上,發出先是啪嘰後是咕吱的響聲,非常有節奏。
腳板是半身人的另一個感知器官,這也是半身人感知高於其他種族的原因之一。不過自從三年前拉夏爾在不到百米的街道里接連踩上三坨屎後,他就放棄了這項優勢,那時候他剛到這裡的浮空船工坊做工。
空氣里充斥著焦糊味道,那是魔力爐燒劣質魔油產生的廢氣。只有一兩部的時候還聞不出來,但整座艦隊城同時有成千上萬的魔力爐在運轉,即便城市結界的清風法陣時刻運轉著,也難以驅散鬱積在地面和地底的廢氣。
艦隊城的底層市民,不管是奴隸還是契工,或者是合約工,大部分都是住在地下的。倒不是因為可以節省建築材料,而是可以讓工人們更快的到達峽谷里的船台,不至於在一個平面里爭搶道路。
即便拉夏爾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味道,也總是擔心自己的肺泡隨時會燒起來。導師崔茲特說過,長期呼吸這樣的廢氣,會讓肺泡失去韌性,血液失去活力,產生種種疾病,以及加速衰老。
想起導師,拉夏爾的心口熱了起來,腳步也加快了。
走過由各種木板和鐵板拼接起來的建築,穿過由半身人、地精、人類、半精靈以及混血矮人匯成的人群,拉夏爾拐進一條小巷。
小巷盡頭是一叢巨大樹根,在昏暗的史萊姆光質燈下,依稀能看到最粗的樹根上刻著樹苗標誌,那是新芽女神的神徽。
這是一座新芽神殿,當然只是表面上的。
三短一長的敲門聲後,一個老邁的混血矮人開了門,警惕的看了拉夏爾一眼,再朝他身後打量了幾眼,才讓開了門。
老矮人說:「你來晚了半小時,都快散會了。」
拉夏爾嘆氣:「船台今天升空了一艘浮空艦,你該知道,那種時候很難脫身。」
他又昂揚的道:「而且在升空儀式上,執事宣布了一些事情,非常關鍵!」
老矮人點頭:「很多人都知道了,導師改了會議議程,就是在討論這事。」
跟著老矮人,在地道般的空間里轉了幾圈,來到一處寬敞的地下空間。四五十個人正圍著一個半精靈,情緒高漲的議論著。
「摩斯姆特的人手嚴重不足,他完不成帝國的訂單了!」
「嚴格劃分工期,超時或者不達標就算違約,把我們從契工打成奴隸,他以為靠恫嚇就能讓我們加班加點給他賣命?休想!」
「這是鬥爭的時刻了,我們要聯合起來罷工!」
「只是罷工?我們該聯合奴隸跟合約工,燒了他的船台,支援赤聯的革命!」
「咳咳,大家來艦隊城不是來搞革命的吧,就是來掙錢過日子的。摩斯姆特雖然提高了要求,加長了工時,但還是增加了補貼的嘛,比以前翻倍了啊。」
「是啊,革命什麼的太激進了,會招來帝國甚至是秩序教廷的討伐。我們的目的是為大家爭取更好的待遇,我覺得任何決議都不能偏離這個方向。」
會議果然快結束了,現在是在為決議而爭執,拉夏爾很遺憾自己沒能第一個通報形勢。
他和這些人來自艦隊城各座船台,大多都是摩斯姆特浮空船工坊的底層工人。他們頭腦靈活,善於表達,懂得拉攏其他工人,還不乏反抗精神,漸漸團結在導師身邊,成為艦隊城的「地下工頭」。
人群中是一個半精靈,他看起來很蒼老,兩鬢已經斑白,額頭滿是皺紋,手上的肌膚也像樹皮,對半精靈來說這是起碼上百歲才會有的狀況。可他的眼睛很清澈,像孩子一樣純凈。沒有人可以跟他對視,總覺得在那雙眼睛裡看到的是滿身污穢的自己。
半精靈用含混和嘶啞的低沉嗓音說:「是的,我們這個公會的宗旨,是幫助大家過上更好的生活,不是讓大家用血肉之軀去堵魔導槍口。生命是寶貴的,不管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都不該被暴力奪去。」
拉夏爾眼眶微微濕潤,導師總是這樣仁慈,也總是這麼有耐心,也難怪他可以把這麼多有不同意見的人凝成一股繩。
導師所說的「公會」,正是這個新芽神殿的真實面目,艦隊城勞動者公會。
這個公會早在四五年前就建立了,那時候還叫「艦隊峽谷互助會」,就是一些有初級冒險者經驗的人領頭,出錢出力幫助傷病工人的小組織。
三年前,「導師」崔茲特從遺忘森林來到這裡。他是新芽女神的低階牧師,因為不分敵我治療傷患的信念,被帝國的新芽教會宣布為墮落者,只好輾轉流離到這座以造浮空船為主業的城市。
他在這裡治療傷病,同時向人們傳遞「不要奴役、不要暴力、不分彼此」的信念,受到越來越多的人尊重。不少人都成了他的追隨者,包括這個互助會,還有拉夏爾。
追隨者們漸漸不滿足於把活動束縛在新芽女神的教義以及互助性質的行動上,於是把這個互助會改組為「艦隊城勞動者公會」。他們希望通過更正規更有組織的形式,為這座城市的工人們爭取權益。
兩年前拉夏爾在船台上被重物砸爛了手臂,監工把他丟到了街道上讓他等死。工友們帶著他找到了導師,讓他獲得了新的生命,也獲得了人生的方向。
導師強調的東西是公會的共識,但拉夏爾覺得這種時候,光是強調共識已經不夠了,這可是絕好的機會!
半身人雖然身板小,嗓門卻很大:「要爭取到待遇,就必須鬥爭!我們當然不能用太過激的手段,但我們必須讓監工們甚至是摩斯姆特知道我們的力量!」
「我覺得罷工是很好的手段!我們這四十七座船台聯合起來,只是耽擱一天,摩斯姆特就要損失多少金浦耳?如果不能按期交出足夠多的浮空艦,他還要掉腦袋!」
「我們要爭取更高的待遇!至少要到佐爾德工坊的水平!我們要更好的飯菜,更好的住宿條件,還要有必要的保障,比如受傷生病的時候要給治療費!」
「我們還要取消十年長約,允許我們可以自由選擇工坊……」
「這些是我跟船台上的工友們商量過的條件,如果是為這樣的條件鬥爭,絕大部分工友都願意共同進退!」
「這也是合理的要求,是摩斯姆特付得起的。不會讓他覺得別無選擇,只好動用暴力手段鎮壓我們。」
半身人一路上都在想這事,說得很有條理,讓不少船台代表都下意識的點頭。
但畢竟人多心雜,那些待遇好的,尤其是來自佐爾德工坊的人不贊同罷工,因為他們那邊的待遇還算過得去,至少相比之下過得去。
來自奴隸階層的代表則認為應該尋找跟赤聯聯繫的渠道,對摩斯姆特和佐爾德這樣的魔法師統治者做徹底的鬥爭。最好是摧毀船台,幫助赤聯奪取這場大戰的勝利,同時也爭取到自己的解放。
「帶著你們的革命滾蛋吧!我們來艦隊城是要更好的生活,不是跟著你們一起打打殺殺!」
「不想賭上性命做鬥爭的人就是懦夫!你們的下場就只會是被魔法師永遠奴役!那些眼裡只有金浦耳,完全沒有人命的魔法師,就該一個不留,全部殺光!」
兩邊吵了起來,讓拉夏爾無比煩躁。
跟安於現狀的人相比,他更厭惡那些「革命者」。沒錯,他來這裡是為了過更好的生活,就算是鬥爭,也是有分寸講策略的。把對方當成生死仇敵那種鬥爭,絕對不是他想要的。
他尋求導師的表態:「導師,您還是說說話吧……」
半精靈崔茲特咳嗽著,手裡的法杖在地板上敲響,只敲了兩下,爭論就平息了。
面對數十雙滿含期待的眼睛,費共遺忘森林解放軍政委,紅石地下工作組主任,「新芽女神墮落牧師」,艦隊城勞動者公會會長崔茲特平靜的說:「罷工是個好的鬥爭手段,要注意控制暴力,不要讓衝突升級,那樣雙方沒辦法坐下來談,罷工的初衷也就無法實現。」
獲得了導師的認可,以拉夏爾為首的「罷工派」歡呼雀躍。安於現狀派倒也沒覺得有太大損失,畢竟可以隨大流享受好處,革命派卻怒意難平。
「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拉夏爾,你來晚了,不過表現很好。」
導師宣布會議結束,還讚揚了拉夏爾,讓半身人喜滋滋的掃視一圈。
「你們幾位再留留……」
導師留下了那幾位革命者,拉夏爾和其他代表都明白,這是要勸說他們。
等其他人走了,崔茲特對那幾個主張徹底革命的工人代表說:「我有一些關係,就算聯繫不到赤聯,也能幫助你們逃亡到可以呼吸自由空氣的地方。」
代表們還不甘心:「為什麼不找赤聯過來呢?他們不是要解放奴隸,要帶領凡人們追求幸福嗎?」
崔茲特嘆氣:「這裡是帝國的腹地,也是生產浮空艦的重要基地。赤聯來到這裡,就意味著一場大戰。哪怕只是戰艦的主炮射失了一發炮彈,都會讓整座城市陷入毀滅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