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其頓西北，靠海的山麓上，白塔錯落，石階環繞。身著各色法師袍的人們來往其間，步伐急促，臉上即便帶著焦灼，都洋溢著充實的活力。
最高那座白塔的某層，略微低沉，富有磁性，像是直接在心口呢喃的女性嗓音回蕩在廳堂里，數十個端坐著的男女法師聽得如痴如醉。
「堆疊法陣的原理就是這樣，沒什麼深奧的東西，關鍵是它包含著幾個選擇，是你們必須慎重面對的，這決定了你們未來幾十年，甚至可能是一輩子的命運。」
「我知道大家都熱衷於談論基礎法陣設計，阿圖爾定律給我們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讓法陣構建學變得很時髦。每一個新法陣的出現，都意味著魔法效率的大幅提升，或者魔法獲得了新的應用，也意味著源源不斷的金錢和名譽。」
「但我在這裡要潑點冷水，這個方向要出成果是很難的。如果你沒有在魔法塔里經年累月埋頭研究的毅力和決心，也沒有足夠豐富的技術信息來源和足夠高的學術交流環境，只能閉門造車的話，我勸你不要考慮這個方向。」
「對你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更適合的方向是從事堆疊法陣以及聯合法陣的魔法同調研究。」
「剛才也說到了，靠撿魔法帝國的遺迹，以及從上古資料里發現新的高階魔法，再將魔法解析為單結構法陣這條路已經越來越走不通了，堆疊和聯合是法陣，甚至是魔法的未來。」
「但阻礙這個潮流的因素仍然存在，那就是如何確保多個法陣能協同工作，能更有效率的協同工作。每消除一個不同步的因素，法陣的效率就能提升一倍。」
「沒錯，應用，你們需要先從應用入手。通過同調研究，接觸大量法陣堆疊和聯合的實例後，才談得上去做基礎研究。在傳奇之前，這應該是你們唯一值得投入所有精力的事情。」
「你們不必擔心這個方向沒有前途，事實上不管是民間還是帝國，現在最渴求的是通過堆疊和聯合，讓傳統魔法展現出更強大的力量和更高的效率。堆疊和聯合法陣的設計者當然享有最大的利益和榮譽，可讓法陣更有實用價值的，就是從事這種研究的無名之輩們。」
高挑婀娜的身影被紫色長袍遮掩，如瀑黑髮紮成髮髻，黑框眼鏡遮掩了明媚銀瞳，在這裡講課的魔法導師，居然是帝國女公爵，傳奇魔法師海瑟薇·泰德。
「既然是應用，你們就不能跟實際脫節，更不能對魔法的應用方向抱持各種偏見。」
「魔法可以用在低級超凡者甚至平民身上，讓他們生活更便利，獲得更多消遣。」
「魔法可以用在戰鬥和防護，觀察和偵測上，讓領主們的統治更加穩固，但又更仁慈。」
「魔法還要用在讓凡人克服自然的事情上，讓凡人涉足更險惡的環境，讓凡人對世界法則的了解更深刻，對各類資源的運用更充分。」
「總之，你們要牢牢記住，你們學習魔法，不是為了讓魔法變得更神聖。相反，你們是要讓魔法變得更大眾，變得無處不在，由此你們也能獲得更豐厚的回報。」
「魔法的確是一門真理，但在擁有足夠的條件追索真理前，你必須全身心認可這樣的原則，魔法首先是一門手藝，會帶來利益，會改變命運的手藝。」
「你們的確是魔法師，但首先你們是魔法工匠，通過魔導技術掌握魔法的工匠，和我一樣。」
在座的學員都是極有天賦的精英，不到二十歲就晉陞到了英雄級別，海瑟薇的結語原本極其打擊士氣和信心，誰都覺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魔法師老爺啊，可此時卻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心中的魔法世界也煥然一新。
看啊，泰德院長都把自己當作魔導工匠，我們憑什麼還把自己當作高人一等的魔法師呢？
沒錯，魔法先是一門手藝，要先講利益，才談得上追索真理。
導師說得很清楚啊，學習魔法就是為了榮華富貴，魔法越普及，利益才會越豐厚。
傳統的魔法師面上神聖而神秘，實際上不還是跟著蠻子、瘋子和騙子們干鑽狗洞挖墳墓的臟活？
老老實實宅著鑽研魔導技術，讓願意幹活的人用自己研究和製造的魔導器去使用魔法，這才是真正的魔法師啊。
海瑟薇說完後，掌聲雷動，她矜持的點點頭，結束了對新一批泰德高等魔法學院學員的訓導。
片刻後，她回到了領地里自己的魔法塔。從外觀看上去，坐落在海崖邊的白塔跟斷塔誓言所在的那座魔法塔很像。
摘下眼鏡，拆散髮髻，空間頓時明亮起來。
她並沒有召出魔法鏡顧盼，或者招來塔靈詢問家族生意的情況，而是戴上了類似費共戰甲那種有無數魔導之眼的眼罩，套上手套。
「今天還得搞定折射法陣的拆解，不然魔力曲率偏差公式今年就出不來了，可真夠忙的……」
現在的海瑟薇·泰德，儼然是個在學術和教育上孜孜不倦的魔法學究，完全看不出是那個曾經翻雲覆雨的海瑟薇了。
身影泛起漣漪，正要傳送到實驗室，塔靈的聲音響起：「小姐，來自煉獄和深淵第一層的消息，您應該有興趣知道。」
身影凝實，海瑟薇說：「的確有興趣，我還準備下去一趟呢，那裡可是研究魔力曲率偏差的最佳場所，只是還有很多前置研究沒有搞定。」
眼罩縫隙里光色變幻，塔靈把影像直接傳給了她。
許久後，她用略帶震撼的語氣嘆道：「李奇那傢伙，居然折騰出這麼大動靜了。」
「就算是煉獄和深淵，他也能搞出魔導武器啊……」
「那種裝甲，還有魔偶，味道越來越奇怪了……」
「沒有更多的魔導技術，連魔導飛機和炸藥都沒用上，都能跟百倍甚至千倍數量的惡魔抗衡……」
「等他對內層位面的了解更深入了，他和他的費共，會做到什麼樣的事情呢？」
雖然看不到眼睛，可輕咬的紅唇還是顯露了她心中的動蕩。
她自言自語著：「下去跟他合作，姿態低一點的話，他應該會接納我吧？他是個心軟的傢伙，我知道的。」
塔靈跟著說：「如果小姐練習一下演技，對他更開放一點，說不定還能舊情復燃，從他那裡獲得核心機密。」
海瑟薇呆了呆，點頭說：「這是個不錯的建議，不過我不需要演技，除了他，還沒看到其他能讓我瞧得上眼的男人。」
又搖頭說：「可連特蕾希婭都沒爭過他的女神，我更沒有那樣的力量，至少現在沒有。就算不在意他的女神，還有歐蘿拉和凱瑟琳，我怎麼可能跟其他女人分享男人？」
「最重要的是，到時候是我吃了他，還是他吃了我呢？大概率是後者吧，現在的我根本沒有什麼依憑。」
嘴角又翹了起來，語氣變得自信：「需要的時候，也未必不能合作，但那一定是真正的合作，而不是我去求他。」
「我確信現在的方向是正確的，真理就是力量，自由之路是智慧鋪就的。」
塔靈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再道：「帝國宣傳部已經向聯合通訊網路委員會下達指令，要求刪除所有幻景和相關信息。」
「哈哈——！」
海瑟薇仰頭笑道：「這時候最糟心的是特蕾希婭吧？她難道真的想用收拾掉區區一個半神的英姿，來取代凡人在煉獄跟惡魔血戰的盛況？」
「真是那樣的話，她這個秩序神皇的形象也就一落千丈了。」
「我衷心的希望她會這麼做，就這點來說，李奇，你幹得真是不錯，讓我出了口惡氣！」
神聖意志帝國，帝都忒羅斯，新建不久的黃金樹宮裡，羅姆羅斯的興奮嗓音回蕩不休。
「李奇幹得好！」
年輕的皇帝在寶座下背著手，一邊看光幕里的影像，一邊興奮的來回踱步。
「我要是也在的話，那該多好啊，真是遺憾。」
臣屬們頓時變色，紛紛出言勸阻，他們知道這位陛下是想到就做的主，真有可能直接跑去那個叫歸隊堡的地方，加入地獄位面軍了。
羅姆羅斯嘆道：「好啦好啦，我也是隨口說說，忒溫絲昨天已經訓過我了。」
臣屬們如釋重負的低笑，包括格芮塔在內，在場的都是貼身親信，皇帝經常當著他們開這種程度的玩笑。
「不過我也不能坐視不理，畢竟那裡發生的戰爭關係到主位面，甚至整個世界的安危。」
接著羅姆羅斯的語氣就嚴肅了：「我們帝國也要出人出力。」
格芮塔皺眉：「陛下，這不僅僅是凡人的事情，更跟神祇的陣營選擇有關，難道您要推動那位加入赤紅女士組織的聯盟嗎？」
「先不說我的決定與祂無關」，羅姆羅斯有些不高興：「就說聯盟，難道我們帝國跟費共不是聯盟？」
格芮塔趕緊低頭：「我沒有指責陛下的意思，只是覺得此事必須慎重。」
其他臣屬也紛紛發言，或委婉或直接的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