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耀眼的那一瞬間過去後,股股冷暖相異的各色光流自掛在長矛上的身影上噴發,如靈蛇般在山谷中遊動,攪得這個充斥著濃郁神力的空間迷離不定。
嬌小身影還在哈哈笑著,長矛忽然從水晶柱里激射而出,帶著她和拖長的驚呼聲,狠狠撞到了山谷的壁面上。又跟急速泄氣的氣球似的,在山壁間來回彈射。
整個空間里都回蕩著她啊啊誒誒的慘叫聲……
兩道泥土自剛才巨掌壓出的大坑裡冒起,悄悄往山谷外延伸。到了谷口的位置,一隻手從土裡冒出來,再拉出一團混雜著碎骨的模糊血肉。
血肉扭曲蠕動,一截截變成正常的人體,沒有衣服遮掩,看得出是老者的身軀。到最後一顆幾乎被碾成薄片的人頭如充氣般鼓脹,蠕動片刻後顯露出盧西安的面目。
低頭看看自己的精赤身體,盧西安身上凝聚出一層半透明屏障,直至變作一件白袍。
另一道泥土在地上聳動了好一陣,只冒出根白白的腳趾頭。盧西安皺眉,目光閃爍了幾下,隨手凝聚出一個暖白光團丟到地上。
片刻後,跟盧西安的過程差不多,格芮塔也由一團模糊血肉恢複成正常身軀,當然也是精赤的。她沒辦法和盧西安一樣隨手在這座神力井裡撈秩序神力凝結衣服,只好抱著胳膊夾著腿,蹲在地上用泥土搓成片掛在身上。
雖然很狼狽也很驚懼,終究還是活了下來,套了半身土甲的格芮塔這時才注意到山谷中心的情況,愕然道:「這是怎麼了?」
盧西安搖頭:「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赤紅女士拒絕了交易,想冒險博一把。」
「祂瘋了!?」
格芮塔驚喜交加:「祂這具分身會被腐化的!然後神祇之心也會被厄迪斯的紛爭之力分裂,我們不就可以控制住祂了!?」
盧西安卻不是那麼確定:「就算是賭博,也要保證本體的安全,祂是神祇啊,會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這時候長矛終於不再彈射了,插在山谷中心的地上,也帶得桑妮臉朝下在地上砸出一個人形輪廓。
「不要以為把我弄成搞笑藝人就可以逃掉!」
桑妮一跳而起,像是在對那根長矛說話。
這時候才看清「長矛」的本貌,就是一截截白骨拼成的,矛身還布滿了倒刺,顯得異常猙獰。
天幕上那個半神幽幽嘆道:「尊敬的女士,原本我以為你和龍爾德、伊斯瑪特一樣意志失常了,現在看來,你根本就像嬰兒一樣,不懂神祇的常識……」
說到後面他笑了起來:「這具分身會讓你的大門敞開,你將重蹈凱姆的覆轍!你會淪為我們的傀儡!」
笑聲越來越響亮,直至激昂:「感謝你將自己送給了我們!這是遠遠超越我們預料的大禮!」
「你的台詞已經念完了,不要自己加戲!」
桑妮叫道:「還有啊,你也說了那個詞,我記住你了,下一集……」
剛說到這她身體一晃,握著長矛的手瞬間變黑,像是吞噬了一切光線的漆黑急速延伸,很快蔓延到她全身。連帶面目,甚至身體周圍的一層空間都黑得沒了任何光影。
「果然,神祇之心被浸染了……」
天幕降下一層層屏障,將這團黑影扣在山谷中。透明屏障中黑氣翻滾,滲出片片蜘蛛網般的裂痕。
「厄迪斯之力太強大了,我得找人幫忙,你們躲遠點」,半神這一說,盧西安和格芮塔不迭後退。
天幕上光影盪動,像是自水底看岸邊,多出了幾個模糊身影。
層層疊疊的屏障降下,直至裹住了整座山谷,盧西安和格芮塔感覺被擠到了半位面結界上,肉體難以呼吸,力量難以流轉。
「有這個收穫,圖鐸那邊可以慢慢來了。」
「得另外找個地方封印住這個腐化分身!」
「未來一個……不,兩個紀元的能量都有了!」
依稀的嘀咕聲在位面里回蕩,半神們激動難抑,都顧不上屏蔽盧西安和格芮塔的感知。
盧西安還在忐忑看著屏障中翻滾的黑氣,格芮塔忍不住大笑:「讓你狂啊!現在後悔了嗎?知道自己有多蠢了嗎?哈哈……啊——!」
最後一聲是驚叫,黑氣中忽然亮起一雙眼瞳,噴吐著銀白光芒。
低語穿透屏障,回蕩在半位面里。
「厄迪斯之力果然在分離我,要把我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個體。」
「哈!如我所料!光暗、黑白、善惡、冷熱,相互對立,相互轉化,樸素的辯證法啊。」
「厄迪斯的紛爭神職就是這樣的跟腳,它不過是倒過來用的,在一里製造二,在統一中尋找對立。」
「現在,我只需要把這顛倒的神職扶正……不,我會有更多的抒發。」
隨著這話語,黑氣翻滾得更劇烈,竟然形成了猛烈的渦流。一縷縷銀白光芒滲入渦流,讓屏障中極致之黑漸漸褪色。
盧西安和格芮塔固然是震驚得心神都僵滯了,天幕上也響起連連驚呼。
「不——!」
「這絕不可能!」
「這是幻象!是假的!」
「祂在垂死掙扎!」
渦流中,嬌小身影漸漸顯出輪廓,自她眼瞳中噴吐的銀白光芒也更明亮了。
「我擁有凡人的自我,凡人的靈魂。我的喜怒哀樂因感而生,並非服從理性的需要,也不是我之內,或者我之外的理性安排。」
「我沒有深植在靈魂之下,超越自我的固有使命,也不背負任何既定的命運。我的一切作為都是我的自主選擇,我的靈魂可以被引誘,可以有迷惑,但也因此才可以自省,可以改變,可以不斷趨近完美。」
「我的靈魂是自由的,以此為擁有自我的標誌。它會被力量壓迫甚至奴役,會因為生命走到終點而消散,因此也是最珍貴的。」
「沒錯,我是凡人,我有凡人之心……」
股股邪惡之潮衝擊著她的心靈,試圖將她跟本體之間的關聯,凡人之心跟神祇之心之間的關聯剝離開,她在心中以這樣的述說壘起層層堤壩。
「但我又擁有神祇的力量!」
「我掌握了神職所示的道路,我理解、堅信和熱愛這樣的道路,我與這條道路融為一體,這讓我擁有了道路所對應的神祇之心。」
「神祇之心是強大冰冷的,是絕對理性的,如此才能掌控道路所對應的信仰之力。」
「神祇之心與凡人之心是截然對立,不可相容的嗎?」
「對其他凡人,其他神祇來說,對這個世界的過去來說是的,即便說不上是亘古的法則,也是現在的鐵律。」
「但對我來說不是!」
「因為我的道路,非同一般啊!」
「我的道路是匯聚凡人之心,讓凡人不斷成長,不斷趨近終極自由。這是一條沒有終點的道路,現在還只是很小一段,甚至只是起點。神祇之心是凝固的,無法改變的,支撐不起這樣的道路,必須由凡人之心指引著前進。」
堤壩不僅阻擋住潮水,還劈入到潮水中,展開一圈圈礁石。
「這樣的闡述力量不太夠呢,那就更直白點吧。」
「神與人是對立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真的無法統一嗎?」
「凡人是有神性的啊,神祇脫胎於凡人的靈魂,反作用於凡人,這已經具備對立面的統一和鬥爭性了。從辯證法來說,這就符合了對立統一規律。」
「用更深入更本土的對立統一規律,也就是矛盾論來看,人能夠封神,由人到神就是一種運動,運動本身就是矛盾。」
「生命首先就在於,生物在每一個瞬間是它自身,但卻又是別的什麼。所以,生命也是存在於物體和過程本身中的,不斷的自行產生並自行解決的矛盾……這不是我說的是恩格斯說的哦。」
「看,因為神與人是一種矛盾,那麼神和人就可以統一在由人成神的生命運動中。」
「對立統一規律和矛盾論還只是辯證法第一招,第二招是量變產生質變,這招也能用在人與神的統一上。」
「凡人之心無限堆疊,不就會消除個體的差異,匯聚成強大的絕對理性嗎?神祇之心的某個微小片段,不也就是凡人之心的構成要素嗎?」
「接著是第三招否定之否定,這個說起來挺拗口的,其實意思很簡單,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
「用在人和神的統一上,人先要活著、存在,也就是肯定自己。然後人要成神,邁出第一步時,就得到了世界對人的否定。由人成神,完成了人對自身的否定。」
「這也是說,由人成神的運動,在哲學意義上就是不斷的否定過去的自己,最終獲得改變。但如果人沒有可以成神這個內因,這樣一個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也是無法成立的。人與神的統一,也正應驗在這上面。」
一圈圈礁石再深入潮水,圍成堤壩,將潮水塊塊分割。
變得虛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