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師的話,或許是對的……」
紫綢交錯,將偌大空間分割得破碎迷離,黑髮銀瞳的美女側卧其中,托著頭沉吟。
跟李奇共舞的那段記憶的確有些不願觸及,可能是那傢伙故作高深的姿態刺傷了她的自尊,可能是自己的道路竟然被他一眼看穿而生出畏懼,在這兩個可能之上,還可能有他居高臨下審視這條道路,做出很不堪的裁定,卻不對她說一個字。
導師的確沒有看錯,她跟李奇,夜女士跟赤紅女士,二者的道路最初應該是相融的,至少是平行的。但在特蕾希婭之後,世界應該走向何處,二者肯定有不可彌合的分歧,以至於導師不惜冒險,也要清除這樣的隱患。
但要說到分歧,跟奧術師的分歧不夠大嗎?跟那些中立神祇甚至邪神的分歧不夠大嗎?導師這樣的姿態,跟龍爾德之下那些固執而愚昧的聖武士們劃分出的無數教團,又有什麼區別?就因為起點是在同一條道路上,而後會分道揚鑣?就因為對異端或者背叛的畏懼?
「不,這太空泛了,毫無意義!」
海瑟薇否定了這個方向的思緒,問題得落到實在的東西上,那就是,赤紅女士的信仰到底是什麼?大愛和解放奴隸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麼?
幼年的親身經歷,母親的娓娓講述,在海瑟薇心中流轉。
不管隱藏著什麼,解放奴隸,讓凡人不再置於同類的暴力奴役之下,這樣的追求跟自己所求的自由是一回事。
那麼問題就著落在,為了什麼解放奴隸?就是赤紅女士那跟仁慈女神類似的大愛嗎?
如果是,那李奇的表現必然是發自內心的,如果不是,李奇就是在表演。就像領主給領民施捨麥粥,為的是聽到領民的高聲稱頌。
海瑟薇揮手,光幕展開,正是李奇挨了那個雙馬尾黑髮少女一耳光的影像。
不到兩秒的影像,重複放了十多次,再將李奇的面部放大到填滿整面光幕,又重複了十多次。
粗看之下,李奇對挨耳光表現得很自然,也很淡然,但仔細看,笑容是勉強堆著的。能清晰看到有極為短暫的剎那間,李奇其實有些尷尬,再轉換到掩飾性的笑容。
這不能說明什麼,只確認他的反應仍然跟常人一樣,只是不那麼明顯而已。
再到培羅要李奇跪求,最初李奇強忍著怒氣的表情,海瑟薇再熟悉不過了。在那些城府並不深,但靠著教養或者信仰,能很好控制情緒的年輕人身上,比比皆是。
李奇跪下的時候,有些怒氣但不明顯,有些恥辱卻沒到臉紅脖子粗的地步,只是可能以前很少或者從未這麼做過,顯得很僵硬。
表情都是真實的,也符合他不是為自己,是為部下在意的人求情的立場。薩希娜知道這個叫喬茜的小姑娘,跟他的部下相互有好感。
那麼問題就來了,既然不是他直接關心的人,為什麼甘願做這種極度羞恥的事情?難道他就是個變態?
漸漸的,海瑟薇眼中閃起明悟的神采。
李奇是個根本不在意階級身份的人,在他看來,不管是教宗還是公爵,或者女王特使的身份,還有他自己的尊嚴,都比不上一個無辜的生命。
他知道培羅馬上要完蛋了,所以他盡量滿足培羅的要求,拖延時間。從頭到尾,他的目的就非常清晰,救下那個小姑娘。
他錯在沒有料到培羅為了祭祀這場慶典,也為了報復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了要殺死那個小姑娘。
不,或許這一點他也料到了,但他還抱著一絲僥倖,努力爭取。
海瑟薇再揮手,出現另一幕影像,那是一個人的視角。
肌膚泛著銀白金屬光澤的魔武士高舉長刀,當頭劈下,一隻手護在額頭,擋住了那一刀,然後是李奇有些惱怒的責備:「沒魔力了連躲都不會嗎?」
而後李奇的一句句話,在空間里飄蕩著。
「人命都是無價的,哪能用錢來衡量呢?」
「忘了我的信仰嗎?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在赤紅女士的眼裡,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身份,僅僅只是人身上的衣服……不,馬甲而已。就算有所區別,互相幫助,團結友愛,這才是人啊。」
「這層膜保護了風暴群島,代價就是你們這些人的血汗、自由和生命。」
薩希娜對李奇的態度,就是從那一夜開始轉變的吧,現在的她,口口聲聲公爵,儼然把李奇當成主人了。
海瑟薇揮散光幕,從胸口掏出一本書,書皮上是《赤紅神典》幾個字。
和其他教會一樣,這樣的神典只是用來對外宣傳和發展低級信徒,有頗多修飾之處,但她覺得,有必要再認真的讀一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海瑟薇舒展了下身體,吐出口濁氣。
「如果我沒有背負夜女士的使命,沒有生在風暴群島,沒有成為魔法師,我也會信仰赤紅女士啊。」
她像是做了什麼決定,神色變得無比肅穆:「或許未來會有分歧,或許那樣的分歧水火不容。但我確信,我們認同的起點和終點是一致的,那就是……自由,凡人的自由。」
海瑟薇雙臂伸展,紫綢隨之翻轉交織,空間竟然產生了扭曲,隨著紫綢拉伸、屈伏甚至擰絞為一束,而她的身軀卻毫無變化,飄在變形的空間里。
幾乎被撕扯成萬花筒的空間里,若干符文跳了出來,再隨著海瑟薇輕搖的手掌,飛入她的白皙掌心裡。
「導師,我不再是小姑娘了,你輕視了我的力量,我的智慧,還有我的信仰。」
低語中,符文一個個碎裂,化作點點湛藍星芒,映得她如女神般華貴而神聖。
……
「我們沒有敵意!我們是來進行友善的溝……啊——!」
像高音喇叭般一直嚷嚷的聲音,隨著一團火球落下,終於消失。
五艘浮空艦像五頭鋼鐵巨獸,懸停在海島上空。但它們帶來的沉重壓迫已經全然消散,數十艘魔法飛舟如靈巧的飛燕,在浮空艦的護盾內外穿梭來回,將一團團焰火、一道道藍光白光傾瀉到甲板甚至艙室里。
「開著軍艦駕著大炮來友善溝通?當人是一米二的小孩啊!」
戴著風鏡的銀髮小姑娘罵罵咧咧的,操縱飛舟又一次掠過最大那艘浮空艦的上方。
「嗚——嚯——!」
風馳電掣的刺激感,讓痛苦魔女發出歡暢至極的呼喊。
雖然沒玩多久,可操作方式跟陰影城的木馬飛車沒什麼差別,一下子就上了手。不僅菲妮,其他人也都駕輕就熟,唯一的考驗就是速度太快……
沙灘上,薩希娜急得跳腳,見到一艘飛舟墜海,扯著旁邊的執事說:「還沒聯繫上主人嗎?」
執事苦笑道:「薩希娜小姐,您都聯繫不上族長,我們這樣的小角色又有什麼辦法?」
薩希娜指著天空說:「那就去幫忙啊!」
「沒有族長的命令,我們不敢跟至高議會為敵啊」,執事看著浮空艦,眉頭扭成了麻花:「看編號是梅奈蘇斯家族的分隊,族長和院長之間怎麼可能起衝突呢?這一定有什麼誤會。」
「再大的誤會,沒有主人的命令,他們也不能抓公爵的人啊!」
薩希娜一咬牙:「算了,既然你們指望不上,就給我找條飛舟來!」
執事聳肩苦笑,眼下大概是他這輩子感覺最無能的時刻了:「所有的飛舟都被奪走了,幾個想阻攔的小夥子還躺在地上哼哼呢。」
想到剛才那幾個大小姑娘果決到了根本不和對方溝通,直接駕起飛舟沖向浮空艦,已經老邁的執事握著拳,就覺得心血澎湃。
他低聲道:「我就說過,飛舟是可以用來戰鬥的!他們從來不信,看看眼前這一幕吧!加油啊!姑娘們!」
菲妮高喊:「緹娜!看你的了啊!」
在她的座椅後方,原本用來裝東西的空間里蹲著戴帽子的半精靈少女,扛著魔火彈瞄向浮空艦的駕駛艙。
火球拉出一條飽滿的弧線,落在目標後面一大截的甲板上,炸得好幾個人凌空飛起。
菲妮嚷道:「提前量!跟你說了提前量!」
緹娜羞惱地回道:「就你懂!?明明是你開得不穩當讓我手抖了一下!」
「我開得不穩!?」
菲妮誇張地叫道:「我要開得不穩你早就掉下去了!」
緹娜氣得大叫:「你的標準就是這樣嗎?」
兩人再同時尖叫,一波弩箭直射而來,跟在後面還有密密麻麻的魔法飛彈。那該是戰鬥魔法師的攻擊。
飛舟急速拉升,弩箭擦著尾巴而過,魔法飛彈卻在不斷修正彈道,直至轟在飛舟後部。
菲妮趕緊強調這不是自己的錯:「作弊啊!這根本就是高射炮嘛!」
緹娜整個身體都甩到了飛舟外,她抓著座椅靠背,驚恐地喊道:「我快掉下去啦!」
「真是稀奇啊,難道你會摔死?」
「噢,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