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必須提防普雷爾公爵,他有很大的問題。」
瓦倫丁王國,名為「盾堡」的王宮頂層,一個面目削瘦,五官有如鐵鑄的中年對特蕾希婭說。
正在批閱文件的特蕾希婭頭也沒抬,回了一個拖長升調的哦。
中年人說:「我也明白,在別人眼裡,作為剛找回正信的迷途罪人,卻攻擊同僚,明顯就是在進讒言。但對吾主和陛下的忠誠,讓我無法保持沉默。」
特蕾希婭筆下沒停:「布林托,你能放棄忠誠神廷的主教之職,冒著神廷動用神譴處置你的威脅棄暗投明,甚至暗示了邇香的黑暗內幕,這足以證明你的忠誠。」
「我很慚愧」,曾經的忠誠神廷瓦倫丁主教,現在的女王私人顧問布林托嘆道:「關於內幕,我一個字也不能說。」
「這已經足夠了,足夠讓我猜到邇香的本來面目。最終我們會推翻邇香的黑暗統治,讓你獲得自由」,特蕾希婭放下筆,淡淡笑著說:「所以,我相信你的話是出於凱姆正信,是為了秩序同盟的利益,那麼你說吧。」
布林托感激的鞠躬,再凝重的道:「赤紅女士有了聖武士,僅僅這一點就該引起我們的警惕。」
「陛下您該知道,正義在信仰里擁有崇高的位格,誰擁有了正義,就意味著有了開創某種秩序的企圖。正義之神龍爾德之所以會意志分裂,邇香神學院提交的秘密報告認為,是因為龍爾德企圖通過律法追求永恆的正義,這是在侵佔吾主關於秩序的信仰根源,所以……」
「吾主之下的聖騎士實質就是聖武士,這是吾主能夠主導凡人秩序的力量具現。現在居然有聖武士改信赤紅女士,意味著赤紅女士也開始染指正義,這跟吾主的秩序產生了衝突。」
特蕾希婭呆了呆,感慨的道:「布林托,在你到來之前,一直沒人能夠在教義和神學層面對我提出建議,這讓我很懷念魯恩主教,可惜他……總之我很欣慰。」
「至於你說到的聖武士,我一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但我並不覺得有這麼嚴重。我在邇香學《神學史》的時候,曾經在資料里看到過一些蛛絲馬跡。後來魯恩主教也告訴過我,聖武士並不是龍爾德首創的,在黑暗時代,很多善神都有聖武士,正義也不是哪個神祇獨有的,而只是將信仰放在評判和審裁的高度後,自然產生的一種力量。」
「陛下的學識令我欽佩」,布林托說:「但那是黑暗時代,現在的秩序是吾主所有,並且獨有的。吾主的秩序就是至高的正義,其他善神染指正義,就是對吾主的侵犯。」
特蕾希婭搖頭:「布林托,我之所以沒有委任你在秩序同盟里擔當任何職務,就是希望你能矯正邇香教會的那種錯誤認識。凱姆與我同在,祂所求的就是我的本心。我的本心告訴我,我們需要的秩序,是回歸樸素。」
她起身離開書桌,踱著步悠悠的道:「樸素說的是什麼呢?是安寧、包容和自在,而不是用一種信仰壓迫所有人,那意味著必須有一個強大的教會來實現這樣的目標,不就是現在的邇香嗎?」
「把邇香去掉,把教會去掉,人們只需要依靠身邊的神殿,以及志願奉獻的鄉鄰祭司就能面對神祇,世界由此回歸樸素。到了那個時候,世界會非常精彩,信仰也會紛繁多樣。可沒有了教會,神祇的意志就不會受到扭曲,不會直接干涉凡人的生活,人民反而會安居樂業,相安無事。」
「布林托,你還呆在神廷的時候就該看到過,在神廷沒有影響到,或者影響力很小的地方,人民的信仰都是不同的。艾蘭尼斯信仰貢多斯和龍爾德、薩其頓信仰商業女神和海神,紅石信仰龍神、荒原之神以及已經隕落的種族神祇。如果沒有神廷的壓迫,他們的日子不是過得很好嗎?」
「赤紅女士也一樣啊,李奇……普雷爾公爵,正在努力開發神隕高原,未來即便建立了一個新的王國,也跟以前的艾蘭尼斯沒什麼不同。」
「凱姆所求的全新秩序,就是這樣一個大家過著各自的生活,信奉各自的神祇,但彼此相安無事的世界。」
布林托獃獃看著特蕾希婭,像是在看一幅絕不會存在於現實,美麗而又神聖的畫卷。
許久後,他低聲嘆道:「但是,普雷爾公爵在感召聖武士時,許下的誓願里,有推翻一切壓迫這樣的信條。這意味著他,或者說是赤紅女士,並不認可這樣的秩序。」
「是啊」,特蕾希婭苦笑:「推翻一切壓迫,解放一切奴隸,他和他的女神,早就表露過這樣的信仰,對此我並不感到意外。」
她看向窗外,眼神有些迷離:「貴賤尊卑,大小強弱,萬物都有必須遵循的等級秩序。我……凱姆所求的樸素,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赤紅女士的信仰的確有破壞這種基礎的傾向,因為太純粹,或者說是太天真吧,才會吸引聖武士改信,作為評判和審裁一切的力量。」
「但這跟艾蘭尼斯、薩其頓和紅石有什麼不同呢?晴空萬里和風雨雷電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天象啊。有平原、窪地和山巒,才是完整的大地啊。只要不是一種天氣,一種地勢,即便有些危害,也是構成世界的必要部分。」
「我終於明白吾主為何與陛下同在了」,布林托深深感慨,但他沒有放棄進諫:「既然如此,陛下就該像對待艾蘭尼斯那樣,對普雷爾公爵一視同仁。要求他盡到身為秩序同盟成員應盡的義務,而不是現在這樣,遊離於同盟之外,埋頭髮展自己的勢力。」
特蕾希婭臉色略略陰沉:「李奇是我的封臣而不是盟友,開拓神隕高原是我授予他的權力。開拓事業又是無比艱辛的,他能在十年內成為名副其實的公爵就非常不錯了,何況是神隕高原那種險惡的地方。」
「至於你說到的義務,他的貢獻已經足夠多了。在我又抽出三個軍團支援希爾維的情況下,我們還能對瓦倫丁展開包圍,就是因為他提供了大量不需要魔法師的魔導炮。當然,布林托你棄暗投明,也給了我們絕大幫助。」
布林托再鞠躬,表示不敢當,他鍥而不捨的說:「可他並沒有派遣一兵一卒參與戰鬥,在我們兵力吃緊的情況下,不管是封臣還是盟友,他都沒有盡到應盡的義務。」
「李奇的情況很特殊……」
特蕾希婭有些不耐煩了:「而且他對我……對秩序同盟做出的貢獻,遠遠超過你們的認識。我不知道你是受到誰的影響,只把目光盯住了他。要說義務,我的盟友們越來越讓我失望。」
聽出了女王開始懷疑進諫的動機,布林托不敢繼續了:「看來是我對普雷爾公爵的了解還太少了,我失言了,請陛下寬恕。」
他轉移話題說:「至於盟友這邊,因為戰事的綿延,他們的確遇到了很大的難題,不少國家都開始強征職業者了。」
「是嗎?」
特蕾希婭冷笑:「那我就不明白了,這些國家的王室為什麼會用後備軍官學院、魔法侍從學院甚至冒險者公會的名義培養新的職業者,手裡還留了大批精銳的職業者,卻在外面強征那些良莠不齊,甚至濫竽充數的職業者交給我?」
不等布林托回答,她搖頭嘆道:「要說李奇的危害,不是他的行為和信仰,而是他的言論。去年他在同盟會議上說的那些東西,國王和大公們竟然在背地裡搞了起來。」
「有些國家,比如諾頓公國,居然不通過我,不由秩序同盟討論,就公開跟法師聯合會合作,建起了王室法師學院,他們的私心還真是膨脹得凱姆聖光都壓制不住啊。」
布林托小聲道:「陛下您應該知道原因……」
「我當然知道,這就是我為什麼在頭痛的原因!」
特蕾希婭脾氣上來了:「我們在兩線作戰,我們還需要二十……不,三十個軍團才能攻下瓦倫丁大教堂!如果下一步目標是攻下邇香,我們需要一百個軍團!國王和大公們開始畏懼戰爭付出的代價了!他們變得膽怯,變得止步不前!」
「是啊,我所求的秩序是大家過自己的日子,因為人人都是自私的,這就跟現在這場戰爭的需要產生了矛盾。可沒有奪得勝利,又怎麼能建立這樣的秩序?國王和大公們難道想不明白嗎?一旦秩序同盟失敗,他們緊緊握在手裡的財富和資源,還能保得住嗎?」
布林托也唏噓的說:「國王和大公們明白這個道理,但大家都看著別人,計較別人付出的多寡,自然沒有誰願意傾盡一切。而且國王和大公也的確面臨著難題,他們只能從下面的貴族那裡匯聚力量,貴族們相互之間也是同樣的情況。」
特蕾希婭露出諷刺的笑容:「一層層截留,到我手上就沒多少了是吧。」
「陛下如果堅持不將凱姆教會融為一體,依靠教會來組織力量,就需要有切實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
布林托誠摯的道:「只靠陛下的感召。」
打發了布林托,特蕾希婭來到窗前,眺望天際遠處。
天海相接處,一座如巍峨山巒的輪廓綽約可見,那就是瓦倫丁大教堂。
這座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