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生活會,憶苦思真

「不要分大小,也別想著等級,今晚我們都是費恩人……呃,都是同仁。」

神殿的狹小殿堂里,李奇招呼著大家在木樁前坐下,一人一個小木凳,排隊隊吃果果。

塔倫斯、菲妮、緹娜、莉莉……

牛舌草·史丹、黑羊·甘比特、圓鉤·霍爾……

另外十個表現優異,尤其是在農場管理上的事情上沒有懈怠,也沒有自我膨脹的學徒。

加李奇一共十八個人,除了塔倫斯知情,其他人都不知道要做什麼。

當圓鉤出現,還跟著他們一起坐下時,學徒們有的疑惑,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高興,有的平靜,沒人面露鄙夷,更沒人刻意拉開和他的距離,這讓李奇很欣慰。

塔倫斯的眼光確實老到,挑的人都很有資質。

「我們的第一條教義,是懂得了痛苦讓我們睜眼,讓我們看清現實,發現真實。」

李奇身前有個木架子,上麵攤開了一本心語書。他並沒有準備講演稿,而是把想說的話先顯示到書上,再做一些調整。

「經過這段時間的修行,你們的心靈應該已經洗滌得非常清澈。今晚是讓大家把自己最刻骨銘心的痛苦分享出來,讓只屬於每個人的真實,拼成屬於大家的真實。」

李奇先用目光警告了兩個正在用目光交戰的魔女,再掃視眾人,放緩語速說:「今晚我們心連心,每個人的痛苦,都有同仁分擔,每個人的羞恥,都是同仁的羞恥。不要有任何保留,向同仁,向吾主敞開心扉吧。」

喀喇一聲脆響,塔倫斯把木凳坐裂了一條腿。

「史丹,你願意第一個嗎?」

李奇點名,再給老祭司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這是第一次,老祭司和魔女就不必下場了。

「好的!」

史丹目光沉毅,整理了下思緒,開始了講述。

「……吃不飽穿不暖的感覺,現在回想,並不是最痛苦的。每次我想到妹妹,想到弟弟,想到父親母親,我就……」

在李奇的神視下,史丹身上閃爍著微微光暈,那是他的心靈正與痛苦神意相映,說明他的言語發自肺腑,沒有一絲偽飾。

「開始我覺得痛苦是因為失去了他們,現在我覺得,痛苦的真正原因,是我沒能做什麼!」

他舉起手,打量著手掌:「我很年輕,我很健康,我有力氣。父親母親帶著我種田、砍柴、挖地薯,我也沒有偷懶。為什麼?為什麼我沒辦法靠這雙手,讓他們活下來,讓他們活得更好?」

他哽咽著道:「為什麼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如果沒有進教會,我就算拼了命的勞動,可能也活不到三十歲,難道這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嗎?」

學徒中也有人開始抽泣,在場的所有學徒,幾乎都跟史丹有同樣的遭遇,就算是圓鉤,童年的生計也是差不多的。

接著是黑羊·甘比特,他有些支支吾吾,李奇問他有什麼顧忌,他回答說事情跟前任子爵老爺有關。

李奇溫和的道:「我說了,不要有任何顧忌。從沐浴在吾主的聖光之下那一刻算起,我們就已經是同仁了,只要沒有背叛信仰,這個身份是永久不變的。」

甘比特鼓起了勇氣:「我的母親,十多年前曾經在城堡里當僕人。她、她說前任子爵老爺那個、那個過她,我就一直在想,說不定我是……我是……」

「就知道你會說這個」,史丹抹著眼淚笑道:「以為自己是私生子對吧?」

幸好李奇沒坐在小木凳上,不然也會跟塔倫斯一樣坐裂一條腿。

「子爵……不,李奇同仁老爺您聽我說,那時候不是傻嗎?現在每次想起來,都恨不得把腦袋插地里。我長大以後跟我爸一模一樣,都是大鼻子濃眉毛。」

甘比特羞紅著臉解釋,接著說:「可那時候,餓了冷了,都會忍不住的那麼想嘛。」

「要說最痛苦,就是子爵還是少爺的時候,去帝都修行。那時候我覺得心被刀子刻,被烙鐵印,我……」

他異常羞慚:「我在恨我媽,在恨以前的子爵老爺,我覺得我也該有這樣的機會!修行就能當職業者,就能擁有超凡力量,那我就能吃得好,穿得暖,能讓家裡人過得舒舒服服……」

「後來明白了自己不是私生子,但我還是想修行。我偷偷去了北面的鎮子找騎士教會,想當學徒。」

他的臉頰有些扭曲:「守門的騎士老爺,現在想應該就是個見習騎士甚至學徒吧,問我能給多少金蒲耳,我愣住了,他一腳把我踹了個跟頭,罵我說泥腿子還想進教會。」

「再後來,我才知道,起碼要給經手人幾個金蒲耳,才有資格被教會挑選。」

甘比特握起拳頭:「為什麼?為什麼要有金蒲耳才能修行,才能當職業者?為什麼泥腿子只能當一輩子的泥腿子!」

如果說史丹的講述讓大家含了一嘴的鹽土,甘比特的講述就是灌了滿口的辣椒水,接著的女學徒阿絲娜又餵給他們濃濃的果酸。

兩三年前,阿絲娜和母親去北面鎮子賣菜,她被音樂之神教會的祭司看上了。不過收她做學徒的條件是讓她母親剝下胸皮,還說只是痛一下,會治好的,而且是免費的。

「我娘答應了,我、我好後悔當時沒攔住她啊……」

阿絲娜涕淚皆下,斷斷續續說了好一陣才說完。

聽到她母親割完後,祭司玩弄了她一晚上,第二天就把她和她母親一起趕走,給的治療聖水還被學徒掉包,回來後她娘過了幾天就死了,大家都發出了唏噓的長嘆。

「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把自己都出賣了,換來的還是欺騙?這個世界,對我們來說,就是苦難嗎?」

阿絲娜身上也泛起了淡淡光暈,她深刻體會到了痛苦,靈魂向女神又邁進了一步。

學徒們一個個的講述自己承受的苦難,在苦難中品味到的痛苦。

最後是圓鉤,此時的圓鉤很平靜:「大家都知道,我是撈屍人,我曾經做過很邪惡的事情。最痛苦的是,我想改正,我想贖罪,但整個世界都不讓我這麼做。連我自己都以為,我一生下來,就因為是撈屍人的兒子,所以這輩子都會是壞人。」

「為什麼撈屍人不能當好人,為什麼撈屍人必須被人厭惡。」

他咧嘴笑道:「不過,現在我得到答案了。我不會再害怕別人的指責,再逃避別人的憎惡,我會遵從主的教導,一心一意,我為人人。」

圓鉤的述說讓氣氛有些偏離了之前的軌道,李奇正想說些什麼,緹娜忽然站了出來,看樣子是想給圓鉤這個「自己人」撐腰。

「圓鉤和大家都是一樣的,都經受了苦難,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連我也一樣!」

原本不準備讓魔女參加的,可緹娜自己加入了,李奇也不會阻攔。

緹娜揮著小拳頭,情緒飽滿的說:「大家知道,我是半精靈,有一雙長……的那個。很多貴族都會養我這樣的奴隸,在她們身上一代代的發泄著噁心的慾望!我在冒險者隊伍里,就算沒露出那裡,其他人看到我的樣子,目光都是怪怪的,還有人想把我賣給奴隸商人!」

李奇總算明白她為什麼身為一個三級職業者,卻窮成那樣了,接每個月一個金蒲耳的護衛任務,矜持都沒超過十秒鐘。

因為她總是被隊友用異樣的目光看待,而她的防備界線,又嚴密得連說出「尖耳朵」三個字都包括。在隊伍里,她壓根呆不到拿報酬的時候,單獨接委託,僱主一句「尖耳朵」就可以趕跑她,不必付錢。

「你們剛才問了那麼多為什麼,我也一樣,想問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待遇!就因為我長成這樣?就因為我有精靈的血統嗎?」

用神視看到學徒們的光芒都充盈起來,李奇覺得是時候了,緹娜正好當催化劑。

他附到緹娜耳邊,用手護好臉,低聲說:「尖耳朵。」

嗡……水晶羽翼展開,告死鳥鳴響起。

「保持現在的心情」,緹娜正羞惱交加,聽到李奇的話,想起「開會」前說會借用她的力量,再看旁邊菲妮撅著嘴,一臉被搶了風頭憤憤不平的樣子,心頓時飄了起來,也不計較李奇的冒犯了。

她昂起頭,居高臨下的掃視眾人,暗道你們跟我一樣,大家都一樣,都會畏懼死亡,最終都逃不過一死。

李奇的聲音飄蕩在神殿里:「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問這些為什麼?為什麼會覺得痛苦?覺得不甘心?」

學徒們正為又一位「聖女」的現身而心緒跌宕,水晶羽翼招展,他們如同面臨萬丈深淵,似乎吐口氣就會墜落下去。死亡的感覺直接貼在每個人的臉上,讓他們心靈一陣陣顫慄。

史丹努力抵禦住那股恐懼,率先開口:「因為……因為我們是人?」

「因為我們……討厭痛苦!」

甘比特理解得更深:「因為我們想過好日子!想自己好,想大家好!」

「沒錯!你們都是凡人!都有渴望溫暖,渴望幸福,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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