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繼業者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騅不逝兮可奈何

「大父,請帶上我!」

夢中的項籍,還是那個沒有車輪高,卻在戎車旁拚命奔跑的少年。

「你還太小。」

大父項燕站在車上,轉過身,他的戎裝似火一般艷麗,濃濃的鬍鬚遮蔽了系帶,對他們慈祥而嚴厲。

「那籍兒何時能上戰場?」

一根兵器從車上被扔了下來,一起留下的,還有父親和項氏叔伯兄弟們的笑聲:

「等你至少有六尺短戟那般高,便能與吾等一同,去戰場上殺秦寇。」

他只能拾起短戟,將它高高舉起,對著車隊遠去的煙塵大呼:

「大父此去必勝!」

「楚必勝!」

那時候在項籍心裡,作為上柱國,所向披靡的大父,曾殺秦七都尉,大敗李信的大父,不存在敗的可能。

直到噩耗傳來。

那時候他才知道,對楚將而言,一旦戰敗,就只有一個選擇:

「死!」

如此大喝著,項籍從夢裡清醒過來,滿頭是汗,這是一間狹小的帳篷,架在一個剛開闢的樹叢中間,落腳就是濕潤的地面,他甚至能看到一隻受驚的蜥蜴從縫隙里爬了出去。

這便是他們被困住的地方,名為大澤鄉的沼澤,那該死的田婦給他們指了錯誤的路,楚軍殘部一頭撞了進來,又遇大雨,竟脫身不得,結果被不斷趕到的秦軍團團包圍。

而項籍身上,從額頭到腿腳,也滿是傷痕,最嚴重的一下,是一枚鋒利的箭矢刺破了甲,扎進了他的背上,儘管已簡略處理過,但仍然鑽心般的疼。

這是項籍起兵以來,受傷最重的一次,但這些傷,全然沒有戰敗帶來的屈辱痛!

現在,隨著清醒過來,前日大戰失敗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里浮現,如果如此這般布陣,如果早一點發動沖陣,如果自己再堅決一點,如果……

沒有如果,結果便是他一敗塗地!

整整六萬楚人,戰死在符離,龍且、蒲將軍、虞子期,一個箇舊部都戰死沙場,若非堂弟項莊,部下英布奮力救援,項籍在衝擊黑夫本陣失敗後,也差點身陷而亡。

於是項籍再度想起了楚國的那個傳統:

「師出之日,有死而榮,無生而辱。楚之法,覆將必殺,君不能討,也必自討!」

這是從屈瑕、子玉、沈尹戎乃至項燕,延續下來的傳統,光是春秋,就有17位莫敖,令尹,司馬,王子因戰敗而自殺。這是因為,楚人視尊嚴勝過性命,不惜為信念慷慨赴死。

春秋時是自縊,到了後來則變成了自刎,甚至還發展出了一套自刎的禮制。

自刎,成了失敗者光榮赴義,保留最後一絲尊嚴的方式。

至少在楚人的腦子裡,一直如此認為。

項籍強撐起身,摸了摸身邊,空空如也,遂看向一旁一直睜大眼睛,守著自己的項莊:「劍呢?」

多年軍旅,劍好似成了第三隻手,缺了就空落落的。

但帳篷內守著項籍的項莊,好似預感到了什麼,他腰上掛著兩把劍,一把是項籍在西河之戰時所贈的名劍「工布」,一把是項籍自己的佩劍,此刻牢牢握著兩劍。

項莊舌頭過去被秦吏割了,無法說話,只能發出呀呀的聲音,直對項籍搖頭。

「你放心。」

「我還不至於到那一步。」

「我的劍,哪怕到了最後,也要指向敵人。」

項籍如是說,讓項莊將自己扶起來,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外面的騷動。

「何事?」

守在外面的英布來稟報:「上柱國,是秦軍在唱歌,唱的還是……」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在符離面對數倍秦卒逼壓,仍面不改色的黥面刑徒臉上,第一次浮現了絕望:

「是楚歌!」

……

「青春受謝,白日昭只。

春氣奮發,萬物遽只。

冥凌浹行,魂無逃只。

魂魄歸徠!無遠遙只。

魂乎歸徠!無東無西,無南無北只。」

歌聲最初很小,好似是幾個人的唱和,但漸漸變大,變成了一場大合唱,從四面八方傳來……

這韻腳,這言語,確實是楚歌無誤,而內容,則頗似楚國傳統的葬歌《招魂》,或許便是其中的一個地方版本。

兩年前起兵,攻打壽春時,項籍曾高聲唱過《招魂》,那時候的他相信,自己已經喚回了迷失已久的,楚國的邦族之魂……

那一首招魂曾鼓舞了楚人戰鬥的勇氣,但今日這首,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讓僅剩三千餘楚兵的鬥志崩潰!

英布,這個鐵打的漢子,此時卻鬥志盡失,他絕望地跪在泥地里,喃喃道:「秦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黑夫軍中本多南郡之人,這歌中言語,也確實是南郡衡山西楚之風。」

這一次,項籍卻是判斷得清楚,這些唱歌的人,要麼就是南郡兵,黑夫軍隊的主力之一,要麼則是那些前不久背棄楚國,投降侵略者的無恥縣公部屬。

但他拎得清,普通士卒卻不一定拎得清,當歌聲漸漸消停後,就在項籍又因傷勢而暈厥的間隙里,從起兵之日起一直追隨項籍的親兵來報:

「上柱國,英布帶人走了!」

「還有千餘人隨他涉水出澤,向秦軍乞降!」

項籍卻似乎早有預料,笑道:「英布啊英布,那些楚歌,擊垮了他的脊樑,以為這樣便能得活,他應該斬了我的頭再去。」

英布確實在帳外窺伺半響,但終究為項籍威名所嚇,沒敢進來。

項莊憤怒地來請示,那意思是,是否要追擊?但項籍卻搖了搖頭:

「走吧,由他們去。」

「時至今日,願意走的,都走罷。」

「項籍這一次,不帶一個不想死的人去死。」

等他重新走出帳篷時,所有人都已聚集到了這兒,原本狹小的澤中空地,竟不再擁擠,大半楚兵都不見了人影。

「還剩下多少人?」

「八百。」

項籍慘笑:「當年隨我在巢湖起兵的人數,正好也是八百。」

外頭響起了鼓點,這是秦軍開始向澤中推進了!黑夫終究是沒了繼續圍困的耐心,想要在太陽落山前,結束戰鬥,滅亡楚國!

項籍的目光,一個個從剩下的人臉上掃過,他素來親而愛人,幾乎能叫出大半士兵的名。

「鍾平,我還記得你拿下淮陽城頭那天,能將秦人整個舉起,扔下城樓,今日又當如何?」

「柳季,汝家世代為項氏家臣,汝大父隨吾大父戰死,汝父為護衛項氏莊園而死,汝藏匿民間,聽聞吾起兵,也第一時間響應。」

每點到一個人,那些渾身挂彩,疲倦不堪,卻依然死死握著兵器的楚尉楚兵,便會爆發出一聲大喝,彷彿他們隨著項籍兩年苦戰,只是為了得到上柱國的一聲贊。

有人鄙夷項籍,有人痛恨項籍,有人對他不屑一顧,但也有人對他,發自內心的崇敬忠誠。

因為那些楚人憋屈十數年後,一場場激動人心的大勝!

「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二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渡西河,那可是楚人走得最遠的地方啊。」

這是項籍的驕傲,也是今日所有在場者的談資,就像他仲父項梁,在符離之戰,雙方分開時與他做的訣別一樣。

「汝或許會對仲父失望。」

「但籍兒,你從未讓仲父失望!」

「項氏能有你如此英兒,方能在這天地之間,再奏響幾聲鐘鳴!足矣!」

項籍抬起頭,如今連他仲父,也已不在了。

「然今敗北於符離,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也。」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

但可以選擇自己的死法。

「我寧願戰死,也不願意吾等死於饑渴,或苟且於秦人腳邊,最後被獄吏羞辱,亡於斧鉞!」

沒有人會歌頌那樣死去的人。

「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

項莊舌頭被秦吏割了,無法說話,但也放開嗓子大吼起來,如同憤怒的野獸!

「今日固決死!」

跟著所有的僅剩的楚兵都開始吼叫,並用手中的破盾和斷矛相互拍打,澤中充滿了丁丁咣咣的聲音,使得從外圍涉水向這緩慢推進的秦軍,不由遲滯了一會。

項籍改變主意了。

他不再想再如先輩楚人敗北將領們一樣,死於自刎。

他寧願用自己手裡的劍,最後一次,敲響屬於項氏,屬於楚國的鏗鏘鐘鳴!

他寧願來一場戰鬥,來終結這個悲劇:刀劍相交,血紅的雪,破碎的盾牌和切斷的肢體,讓一切都在此結束吧!

縱是死志已明,但當項莊牽來那匹渾身是傷,沾滿了泥的大黑馬「烏騅」時,項籍好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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