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熒惑星 第七百三十七章 仁者無敵

長江出三峽,流過九曲迴腸的荊江後,開始泛濫,變得江湖混沌不分,造就了雲夢大澤。

雲夢澤,其大體範圍東到後世武漢以東的大別山麓,西至鄂西山地,北及大洪山區,南緣大江。東西約在九百里,南北不下五百里!

當然,九百里雲夢並非全是湖面,而是水陸犬牙交錯,沼澤、山地、湖泊、森林、草原,應有盡有,若是外地人來此,定要迷路,在其間穿行,就好比紅軍過草地般艱難。

但對於土生土長的南郡人、安陸人而言,雲夢澤就是他們討生活的地方,每年少不了入澤捕魚狩獵。兩年前設立武昌營時,黑夫就派人以尋找合適糧道為由,探明了澤中大小路徑,並畫成地圖。

此刻,三千人跟著嚮導,在雲夢大澤中行進,撥開茂密的蘆葦,踩踏到處都是的狗尾巴草。

土地低洼潮濕,天空籠罩下儘是沙洲和沼澤,道路時而消失在野草和湖水間,過了一里地才再次顯現。若非嚮導熟絡,他們一定會迷路,地面很軟,有些地方,必須用戈矛遠遠試探,確保可以立足。

這種地形,行軍速度快不起來,休憩時,黑夫不由對一旁的儒生陸賈自嘲。

「也多虧了是雲夢澤啊,吾等才能匿身於此而無人發現,畢竟此澤在春秋時,便是出了名的藏污納垢之地!」

陸賈不是衛道士,當即笑道:「燕之有祖,當齊之有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雲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每年開春,的確有不少少男少女在此野合。下臣聽聞,楚國若敖氏的子文,就是在這片澤中出生的?」

「沒錯,子文算是吾等數百年前的同鄉,那時候安陸還叫鄖邑。」

黑夫不由想起十五年前,破獲的那起若敖氏墓葬被盜案,利咸繪聲繪色地給他講述若敖氏的悠久歷史。楚相令尹子文因為是私生子,竟被鄖人遺棄在這片大澤中,卻有母虎哺乳,因此得活,遂又撿了回去,取名「斗谷於菟」,意思是:喝老虎奶的孩子。

你別說,黑夫他們還真在雲夢澤里看到了老虎,遠遠看著三千人行進,更有犀兕麋鹿成群結隊,從沼澤旁賓士而過……

陸賈不失時機地拍馬屁:「君侯在雲夢澤中穿行,頗有楚王在此遊獵之態,結駟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雲霓,兕虎之嗥聲若雷霆,真是壯哉!下臣可否為君侯暫作史官,記述此事?」

黑夫不置可否,心中卻暗笑道:「記吧,再過幾天,你還得把武昌首義的全部經過都記錄下來,這可是後世學子歷史課必考的重點……」

……

玩笑歸玩笑,等抵達預定地點休憩時,黑夫招來眾人,開了一個戰前會議。

「吾等的行軍路線,其實就是春秋時,楚昭王一行亡走雲夢的路。」

伍子胥與孫武合力破郢時,楚昭王一行秘密出逃,西涉沮水,南渡大江,逃到了雲夢澤深處,還遭遇了群盜,差點丟了性命。

如果說私生幽會是「污」,那群盜,就是雲夢澤持久不變的「垢」了,從春秋到秦,澤中亡人盜賊一直是地方隱患。

這一路走來,黑夫一行人沒少遇到匿身於雲夢的群盜,運氣好的,遠遠看見他們就逃了。

運氣不好的,簡陋的營地安在必經之路上,被東門豹率領的前哨撞上,一通猛攻,群盜泰半被抓,垂頭喪氣地跪在道旁等黑夫發落。

黑夫縱馬上前,他看到,這些「群盜」居住在野草叢中,泥土與茅草搭的房子里,其中有男有女,甚至還有老人孩子,衣衫襤褸,面容消瘦,骯髒不堪,都在兵卒戈矛底下瑟瑟發抖……

他們是亡入澤中的逃民,深知一旦被官府抓獲,會面臨怎樣的殘酷懲罰!

面容黝黑的將軍,騎著高大的戰馬,從跪地俯身的人群前行過時。

駿馬釘著馬蹄鐵,打著鼻息,將軍鶡冠甲衣,威風赫赫。

一個躲在母親懷裡的四五歲男孩忍不住,哇的一聲被嚇哭,他的大父和母親很焦急,輕聲哄勸,但當黑夫眼神瞥向小男孩時,他哭得更狠了!

「是餓了,還是怕我?」

黑夫道:「將戈矛挪開,別嚇著他們。」

威武的將軍下了馬,讓人將其牽走,又掏出一兜糖,遞給孩子的大父、母親。

「給他吃塊糖吧,我家孩子哭時,一塊糖就哄乖了。」

黑夫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若是不行,那就兩塊。」

亡人們目瞪口呆,愣了半響後,那孩子的大父才取了點糖,往孩子嘴裡塞了一塊,他立馬不哭了,鼓著腮幫子吮吸。

緊張氣氛稍緩,黑夫盤腿坐在草中,一點架子沒有,用土味十足的南郡方言問亡人們的籍貫,過往,得知他們多是南郡人,還有不少是州陵、沙羨、鄂地的。

「澤中多猛獸,為何還來?」黑夫明知故問。

那個瘦削男孩的大父,見黑夫沒有殺他們或抓走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將軍,猛獸雖惡,卻不若徭役之苦啊……」

的確,亡人赤貧得一無所有,但也十分自由,不必承擔縣鄉編戶們沉重的勞役賦稅,雲夢澤富饒,只要有捕魚狩獵的手藝,他們一日兩餐不用發愁。

「在老朽昔日的鄉邑,因為戍守嶺南不歸者,足有百人,但逃入澤中後,為虎豹所害者,不過十人……」

「苛政猛於虎么?」黑夫頷首,澤外的生活,比澤內更朝不保夕。

老人家五十多歲,已經禿頂,說得十分可憐,但黑夫知道,這的確是近幾年來,江淮以南各郡的現狀。

安陸受黑夫庇護,較為優待,但他只管治軍和打仗,抓民夫之類的事,仍是地方官府負責,很少有官吏能像前段時間因為「縱囚」罪被發配嶺南的縣令蓋廬一樣有仁愛之心,反而是苛稅越多,越得賞識。

所以也別怪一些縣的黔首,被逼無奈之下,舉鄉逃入山林沼澤為盜了。

漢魏之賦,唐宋詩詞,一寫到雲夢澤,說的多是奇珍異獸,壯麗景色,但可有一位詩人記述過,這群可憐人?

「九百里雲夢中,這樣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黑夫了解這些「群盜」的情況後,若有所思,讓傳令兵將自己的話告知眾人!

「父老們,本將知道,汝等多是良民黔首,只因難以忍受苛政重稅,才不得已逃入澤中,求一條活路。」

「但秦律之中,有《捕盜律》《賊律》《徭律》《戍律》等篇,皆言亡人必捕,一旦捕捉,將按逃亡、將陽罪論處,髡髮降為刑徒!」

此言一出,這數百亡人皆駭然,他們最怕的便是這種情況!

「但!本將承諾,在今年插秧結束後,一直到水稻揚花前,出澤投官自首者,可赦汝等無罪。」

「不管是因為逃避賦稅徭役遁入,還是殺過人,行過竊,一律勾銷,均可大赦!」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感到不可思議,赦免?在重刑的大秦,這是眾人十年來,聽過最離奇的話了。

方才那孩童的大父訥訥地說道:「這律令,官府說是皇帝定的,將軍你……能改皇帝的律令?」

「皇帝也會有打盹犯錯的時候。」

黑夫語不驚人死不休,笑道:「更何況,人既已逝,有些苛責的律令,沉重繁多的賦稅田租,早該改改了!」

他大聲宣布:「本將可以放了汝等,且替我將此事告之於澤中亡人、群盜,讓所有人記住時間,插秧到揚花之間,切勿錯過這大赦的好機會!」

插秧,是在三月份,水稻揚花,則在六七月份,時間足夠多,而那時候,黑夫相信,自己的「舉大計」已成功,起碼控制了南方諸郡縣……

黑夫縱馬離開,似是這數百人領袖的老者大聲問道:「不是不相信將軍,敢問將軍名氏?」

黑夫的話,伴著三千兵卒重新上路的踏步聲傳來。

「我是皇帝冊封的『武忠侯』,覺得拗口的話,只需記住,我叫黑夫!統帥的是南郡子弟兵!」

「黑夫……」

這名字太熟悉了,老者又驚又喜:「是安陸縣的那位君侯!」

黑夫可是安陸的傳奇,南郡的大名人,澤中消息閉塞,眾人不知道黑夫已經「死了」,此名一出,讓一成的可能性變為了五成,不少人高興得喜極而涕,拜倒在地,直到三千南郡子弟兵消失在澤中……

回過頭,即便是在黑夫動員時,嘴裡喊著「舉大計」,心裡卻有些犯怵的南郡兵,此時此刻,卻也露出了笑。

他們的君侯,還是那麼有人情味,不但要帶子弟兵們闖出一條活路,還要給這群亡人,也謀條生路!

……

而目睹這件事後,儒生陸賈更是激動萬分,跑在黑夫馬側,對他拱手道:

「君侯大仁!」

黑夫不以為然:「何仁之有?」

陸賈道:「施仁政於民,達於亡人,省刑罰,薄稅斂,豈非仁哉?」

黑夫大笑:「且不論仁不仁,苟可以利民,不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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