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熒惑星 第七百一十五章 君側之惡人

「其實還有更好的辦法!」

離開章台宮,回府邸的路上,公子扶蘇閉目良久,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上下一日百戰」,這是秦始皇想要讓扶蘇明白的君臣關係,一切只有利益,根本無信任可言。

想想也沒錯,人皆有私利,爵位便是為了滿足臣子慾望制定的,一級級往上升,讓他們像豢養的獵犬一樣,為了幾根骨頭,東奔西逐。

聰明的君主會加以控制,就像王翦曾抱怨的那樣:「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

所以等老臣們混到徹侯時,差不多是半截身子入土,被皇帝解除了軍權,回朝養老,對皇帝構不成威脅。

但二十等爵畢竟有限,秦朝的戰爭實在太多,雖然升得慢,但少壯的尉、蒙、李,日積月累,一場場仗下來,都到了可以封徹侯的時候了。

不同於王翦,三人皆少壯,無法順理成章地卸任,只能讓其相互制衡,像黑夫這種年輕的,更要像防賊似的,給一高職軟禁起來,萬一還制約不住,就只能殺了。

否則,恐其忍不住要窺探寶器,甚至重複田氏代齊的故事。

但扶蘇思索良久後,覺得這並非上上之策!

「與其堵,不如疏!」

扶蘇受儒墨影響頗深,遍讀史籍,覺得歷史上,就有處理君主和功臣關係最好的範例:

「周武王也未曾將太公、周公、召公等功臣雪藏甚至殺害啊。與其將其拘在朝中,鬱郁枯老,何不放出去,裂土封疆!?」

這想法若被秦始皇知道,定會大加斥責,因為這與秦朝堅持的廢封建立郡縣相悖,但扶蘇卻有自己的看法。

曾有儒生跟他鼓吹過,恢複周禮,尤其是周朝的封建,並建子弟,所以蕃屏王室,申命輔相,所以羽翼公朝。

但扶蘇覺得這效果並不好,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可看看春秋戰國的混戰就明白了,姬姓諸侯,不見得比異姓忠誠,第一個冒犯周天子威嚴的,就是姬姓鄭國呢!

可他也不認為,周朝的分封一無是處。

「父皇只看到,分封讓諸侯分裂,混戰數百年,卻沒有看到,分封也讓宗周區區一州之地,拓展成了將九州諸夏!」

「周室分封之所以變成弊政,在於歷代周王將山東之地,除洛陽外全部分封,使得諸侯不斷拓展坐大,最終枝大於干,這才會有後來的禮崩樂壞。」

所以扶蘇理想中的分封,恰恰是淳于越近來提出的:「海內郡縣,海外封建!」

首先,要更易軍功爵,在大庶長之上,取消關內侯、徹侯,改為五等:公侯伯子男。

隨後,九州之外,近十年來新徵得的土地:嶺南、閩越、西域、河西、海東、朔方,皆可裂土田而瓜分之!

「為帝者,可獨斷,但不能自私!」

扶蘇不是個自私的人,他認為,與其將所有土地攢在朝廷手裡,增加中原負擔,不如將無法控制的邊地分出去。

比方說,封黑夫於嶺南,封李信於河西,封蒙恬於朔方,封王氏於遼東,皆為邊侯,封諸弟於西域、西南夷、海東,皆為公,雖然他弟弟多,但一人一個城,總夠分了吧……

如此,既不會影響中原郡縣的大一統,又能妥善安置功臣子弟。軍功勛臣們為諸侯的慾望得到滿足,就不必擔心他們窺探寶器了,就算有,也鞭長莫及,更有嬴姓子弟襲擾其後。

而中央王朝封疆既定,那些邊遠地區的戰爭,也能平息了,至於邊侯們征蠻夷,編齊民,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朝廷不會相助。

「布履星羅,四周於天下,輪運而輻集;合為朝覲會同,離為守臣扞城……豈非君臣相宜之道?」

扶蘇為未來的畫計而興奮,但隨即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既然那件事未能成,這一切,也就是想想而已。

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扶蘇有朝一日,若能為二世皇帝,絕對會將秦始皇的政策改得面目全非,甚至全盤推翻!

等扶蘇回到府邸後,謀主董公卻請他屏蔽左右,面色凝重。

「公子,有昌南侯密信送達!」

……

董公沒拿到信,因為送信的人堅持,必須見到扶蘇本人,才能將信獻上。

扶蘇只好親自接見了他。

送信來的人,叫季嬰,乃是黑夫鄉黨,他長得好似一隻瘦猴子,在府邸內左看右看,像個不太老實的人。

扶蘇想不明白,昌南侯為何會讓這樣的人,在這種緊要關頭犯險。

董公問季嬰:「關中已戒嚴,出入皆不容易,你是如何進來的?」

季嬰神秘一笑:「請放心,我做督郵多年,管的就是車船往來,驗傳符節,偽造起來,易如反掌,也有些法子,能混進關中,絕無任何人都知曉。」

其實他是從蜀中來的,走的陳倉、杜亭一線,用假身份藏在商隊里,躲開了盤查更嚴的灞橋。

進入咸陽後,季嬰多多少少也聽聞了「亡秦者黑」的謠言,摸到昌南侯府,發現那被人監視後,更是大驚!好在總算想辦法,溜進了張蒼府邸,甚至通過打著「學字」名義往來兩府之間的小破虜,和主母葉氏通上了信,隨後又輾轉來到此處……

等那封小心藏著的信呈交給扶蘇後,扶蘇緩緩拆開麻線,剖去上面看似完好無損的印泥……

說起來,扶蘇與黑夫,已經兩年多未見了,上次相聚,還是征完海東,二人一同乘船去碣石向秦始皇帝獻俘,船上,扶蘇與黑夫對飲後,還向他抱怨:「對諸將士而言,一首《東山》最符合吾等心境。」

但最後,在黑夫勸說下,扶蘇在凱歌振旅時,還是將吐訴將士思鄉離別之情的《東山》,改成了為執政者歌功頌德的《江漢》。

「於我而言,昌南侯的確是良師益友啊……」

帶著這種心情,扶蘇打開了黑夫的信。

「長公子敬啟,黑夫敢再拜言……」

「是昌南侯的筆跡不假。」

扶蘇還是謹慎的,讓人取出數年前他與黑夫往來的信稿對比,遂不疑有他。

「三十七年正月初一,黑夫見昨夜流星忽之,不由心亂如麻。」

「國之將亂,必有災異,然秦之禍患,不在四境,而在蕭牆之內。」

「古人云,三人成虎,曾子殺人,今黑夫之賢不若曾參,陛下之信臣又不如曾參之母信參也,疑黑夫者不止三人。黑夫恐久居於外,有人謗我,而陛下將投杼也。君側左右之間,有奸佞之惡人,故肺腑之言,不敢言於陛下,為奸佞所察,只能言於公子。」

讀到這,扶蘇暗道:「昌南侯所料不差,的確有人在暗中謀劃,誣陷於他,可嘆父皇明知昌南侯之忠,卻還是要南下收其兵權。」

不過黑夫所說的「君側之惡人」,又是誰呢?

這是扶蘇最想知道的,他總感覺,有一股勢力,在配合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方術士,布置一個針對黑夫的陰謀。

「君側之惡人,曰趙高,更有叵測之臣,曰李斯!」

扶蘇頗為詫異:「趙高、李斯?」

這卻是他不曾想到的人,如此說來,在盧敖天書事件背後推波助瀾的,正是這兩人?

再往下看,黑夫的話語,更令人心驚:

「彼輩中傷黑夫實乃小事,然恐其為亂,欲對公子不利。一旦山陵崩塌,彼將篡權矯詔,公子不可不防!一旦有事,南軍北軍,黑夫與蒙將軍,皆願奉公子繼大統,安天下,皆可去得,決不可束手待斃!」

讀罷,扶蘇長嘆:「這是昌南侯,吾之良師益友,給扶蘇的警告啊!」

「其廟算幾無遺留,連有人構陷他也想到了,但這封信畢竟是月余之前送來的,昌南侯並不知道,朝廷出了這麼多大事啊!」

秦始皇開始大刀闊斧地替換將領,更欲南下收黑夫兵權,搞不好真會殺了他,而蒙恬回到了咸陽,任衛尉……

就算事情真到了那地步,不管南北,他扶蘇都去不得了。

眼看日暮西垂,扶蘇讓人帶季嬰下去歇息,他苦苦思索:

「君側惡人,矯詔害我,又是何意?趙高、李斯,有這麼大的膽子么?」

他目光猛地收縮:「除非是……那件事?」

還不等扶蘇喊人來,他的親信邵平,卻叩響了門。

「公子,墨家出事了!」

……

「你說什麼,墨者欲逾宮室,行刺陛下,被郎衛緝捕!?」

來傳遞消息的,依然是蒙恬、蒙毅的族弟蒙天放,他簡略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自從去年之後,秦始皇開始將自己的行蹤神秘化,每晚所居之地,皆成了機密。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他的宮車在甬道間遊走,除了最為親信的人,哪怕是丞相,也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決事,悉於咸陽宮,偶爾也在章台宮。

但今晚,秦始皇又換了一處行宮居住時,卻有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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