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熒惑星 第六百四十三章 長街

秦始皇三十五年孟春之月下旬,安陸縣城熱鬧非凡,富貴歸鄉的昌南侯今日宴請縣人,雖然只有官吏、三老能進入正席,但官寺外的大街上,卻足足擺了長達百步的矮案,安陸縣的有爵者,不分老幼,皆可入座,魚肉隨便吃,酒水可以不停地續。

這長街宴排場十足,安陸人都不由翹起大拇指,誇昌南侯富貴不忘本。

華燈初上時,主角尚未抵達,配角們卻老早坐滿了正席,廳堂內一共七十二張案幾,正中的主座肯定是給昌南侯留著的,下首則應是安陸縣令,但安陸令卻不敢坐,一個勁邀一位年邁的老者過去。

「閻公請上座。」

來自雲夢鄉匾里的閻諍擺手:「老朽不過是區區縣三老,豈敢坐在主座下首啊,這位子,還是該由縣君來坐。」

安陸令是個會來事的,他謙讓道:「在安陸,只有一個君,那就是昌南君侯!閻公乃君侯之師,吾等都知道,昌南侯回來後,概不見客,尉府大門,只破例為兩位客人敞開,一是喜君,一個就是閻公啊!」

其他人紛紛附和,話說到這份上,閻諍也不再推讓,在右席下首緩緩落座,感覺倍有面子。

十多年前,還是一名黔首的黑夫為了學律令考試為吏,特地跑到匾里向閻諍求助,閻諍聽說他18歲就當了公士,還得到縣尉讚許,覺得此子日後或許能混出點名堂,便將家裡的《盜律》等借給黑夫。

誰能想到,這一借,就借出個關內侯來!

隨著黑夫爵位躥升,閻諍在安陸縣的地位也步步拔高,早已退休多年的他,近來還被推舉為「縣三老」,掌一縣的教育,勸民從善,亦可參政議事。

他的家族也蒸蒸日上,孫女嫁給黑夫的弟弟尉驚,攀上了高枝。

如果說,尉氏乃安陸第一豪門的話,利氏便是第二,那他閻家,起碼也能在縣裡排第三……

就在閻諍享受這種待遇時,外面傳來一聲喊。

「昌南侯來了!」

閻諍也連忙起身,廳堂內七十二人,不論是縣令、尉、丞,還是鄉里豪貴三老,都偏著腦袋,齊刷刷朝門外望去。

在百步長街的盡頭,昌南侯的馬車停在街尾,他坐的是朝廷特製的君侯安車,駟馬皆赤色,車上加交絡帷裳,車頂還有寬大的華蓋,駕車的還是追溯黑夫十多年的親信桑木。

黑夫大可馳車穿街而過,但他沒有,在街尾下車後,帶著兄長衷,侍從利倉,御者桑木等人,一步步走了過來。

這可引起了軒然大波,這條長街上,起碼有兩百張案幾,坐了四五百有爵者,紛紛起立,朝黑夫作揖,黑夫則每走一步,便朝左右拱手頷首還禮。

縣人們當真受寵若驚,等昌南侯朝前走去後,一個小吏打扮的人,開始滿面紅光地和旁人吹牛:

「當年昌南侯任縣尉時,我曾為他牽過馬!」

他立刻就受到了對面鄉人嘲笑,說你這算什麼,他們與昌南侯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他在湖陽亭做亭長時。

雲夢鄉夕陽里的來客笑呵呵地看著他們爭執,然後不緊不慢地說,自己是看著昌南侯長大的……

眾人相互爭論,但心裡都與有榮焉,畢竟整個南郡,一百年來,就出了一個侯,最重要的是,他還出手大方,對鄉黨彬彬有禮,哪怕他們只有一面之緣。

實際上,那些真正與黑夫有交情的人,早就被請入縣寺院子正席了……

……

「拜見昌南侯!」

步入縣寺院子,黑壓壓一群人上來行禮,黑夫掃眼一看,呵,都是熟人。

「閻夫子,弟子豈敢受你之拜,快起來,快起來!」

除了被他尊為「夫子」的老閻諍外,黑夫微末時的同僚、下屬,多半被邀約進來湊數。

有黑夫做湖陽亭時的亭卒魚梁,看他衣著,過的還不錯,雖然沒法跟亭里其他幾人相比。

魚梁提及往事故人,說亭父蒲丈死了,但他兒子坐在外面。

此人話語啰嗦,黑夫也不以為忤,直到旁邊人提醒魚梁,他才知失態,告罪而退。

接下來是黑夫做更卒時的同袍,身材矮胖的彘,他現在做了廁吏,專門管全縣公廁。

彘身為官吏,說話就有條理多了:「敢告於君侯,朝伯已不在了,畢竟年紀大了,沒躲過疫病。吾弟牡早年追隨君侯,擎旗立功,留在了豫章,南征時得了病,差點死掉。對了,不知君侯還記不記得,可、不可兩兄弟現在是什長,也被徵調去南征。」

太過久遠的事,黑夫哪記得,只有點印象,那對兄弟貪婪而膽小,他很不喜歡。

其實當年的同袍、下屬甚至是同鄉,有點可能性的,大多混出了名堂。不說小陶、東門豹、利咸、季嬰這幾個拔尖的,就算是去疾、牡、怒、樂等人,如今也都成了豫章各縣長吏。

「君侯還記得我么?」

一個滿面油光,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湊過來行禮,黑夫看了他幾眼,想了想後笑道:

「這不是垣柏么,莫不是,要來要回那幾千錢?」

垣柏忙道:「豈敢豈敢,垣柏那時年少無知,所幸君侯大度,沒有怪罪於我,而後還贈下吏衣食,我家靠蔗田和榨糖掙的錢,何止十萬?」

之所以稱下吏,是因為第二次伐楚時,垣柏亦在黑夫軍中。

原來,這垣柏在滅楚戰爭結束後,因為負傷回了安陸,他家本就是商賈,便乘著種蔗榨糖的風潮,也開了工坊,數年下來,家累百金,如今是縣裡僅次於黑夫、利咸家的大種植園主。

「這錢可不是我送你的,是你自己憑本事,合法買賣得的。」

他同垣柏聊了幾句,與黑夫有舊的人,已經過來行了一遍禮,大夥總算能落座了。

今日之宴,是黑夫出錢,由衷和利倉安排好了一切,縣人自告奮勇幫忙的不可勝數,菜肴酒水依次上齊,都是家鄉菜,農村裡的彘肉,雲夢澤里的鮮魚,更有在安陸漸漸流行的年糕和米粉——縣令還十分狗腿地介紹說,黑夫封侯後,大夥都管年糕叫「昌南糕」。

黑夫頷首,各嘗了幾口後,舉酒笑道:

「膠東海魚雖美,咸陽宮宴雖盛,但還是不及家鄉口味啊。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物,黑夫便是由安陸養育出來的。諸位父老昆弟,請滿飲此盞!今夜當樂飲極歡,道舊故為笑樂!」

他用的是土味十足的安陸方言,眾人大喜,紛紛舉杯,宴席上滿是歡聲笑語。

等到第二盞酒時,黑夫則祈禱下個月春耕順利,安陸繼續豐收。

第三盞酒,黑夫的聲音卻低沉了幾分:「這一杯,我要敬這十數年來,隨我兩次征楚,戰死沙場的袍澤,還有此番南征百越,死於異域的安陸子弟……」

這句話讓眾人有些感傷,不少人跟著一起抹眼淚,更有人喝多了,忍耐不住,嚎嚎大哭起來,卻是魚梁,滿臉鼻涕眼淚。

彘為他解釋道:「君侯,魚梁之子,正是死在了南方密林里,只送回來一隻手,太慘了。」

「竟有此事!」

黑夫肅然,下席安慰了一番魚梁,又問在座眾人,不少人的子侄,也被征去了南方,雖然未死,但也已兩年未歸了……

眾人目光相互看看,最後定在閻諍身上,老閻諍便顫顫巍巍地起身,對黑夫說道:

「君侯念舊,不忘鄉黨,吾等甚是欣喜悅,但安陸眾人,也有一個不情之請,想稟告君侯。」

……

黑夫知道他所請何事,點頭道:「閻夫子請講。」

閻諍道:「閻諍做過小吏,曾聽聞,天子之於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可現在,卻為了征越,弄得淮漢諸郡疲憊不堪。開戰至今已兩年,卻沒能成功,將軍身死,士卒勞倦,萬民不贍。」

「如今,天子又令昌南侯為主將,繼續南征,恐將使百姓力屈,仍不能勝,此亦君侯之累也。損害萬民之利,去奪取嶺南無用之地,鄙人固陋,不識所謂,故吾等為君侯患之……」

閻諍講完後,各鄉三老也起來說了幾句,大體意思是統一的:

南征使安陸縣凋敝,每個階級的利益都在受損,眾人希望能結束戰爭,讓子弟回來!

他們期盼著,黑夫能為了安陸人的利益,再勸勸秦始皇帝。

黑夫默然半響後,才緩緩說道:

「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

「啊?」閻諍聽傻了,這是在說什麼?

黑夫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尬吹就完事了。

「當今陛下,便是非常之人,聖君在位,豈能只抓瑣事小節,縮手縮腳,拘泥陳規,被俗議牽制,順從輿論,仿效流俗,迎合討好世人?不!陛下遠見卓識,開創大業,為萬世典範。故陛下之志,不為常人所理解。」

這話說得牛頭不對馬嘴,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謂。

黑夫本就打算為皇帝洗白這件事,便直接順著道:

「南征乃陛下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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