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海大魚 第五百八十章 何不問黑夫?

「天下分五服,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之所以加以區分,是因為遠近形勢不同的緣故……」

秦始皇三十三年,季冬之月(12月),公子扶蘇的府邸中,還掛著博士官職的淳于越在扶蘇面前侃侃而談。

「越地乃荒服,從夏、商、周三代起,就不受中原教化,並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而是因為越人居住在方外之地,乃剪髮紋身之民,不能用中原禮樂法令來治理,再加上其地中原人不可居住,故不值得煩勞中原。」

「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老夫實在想不通,陛下為何非要南征?」

前幾日,秦始皇向群臣宣布了他醞釀的征伐計畫,頓時在咸陽掀起了軒然大波!

淳于越聽聞此事後,抱怨連連,墨者唐鐸也頷首同意。

「國雖大,好戰必亡啊。」

墨家反對一切非自衛戰爭,早些年是為了大一統,所以秦墨才頂著欺師滅祖的壓力,助秦殘滅六國。一統之後,總該讓世人休憩了吧,然而戰事依然頻繁。前幾年皇帝討伐匈奴,是因為匈奴對邊塞,甚至是關中有威脅,勉強合理,可如今南征百越,越人辟處一隅,自己內鬥都忙不過來,哪能威脅到中原呢?

淳于越頷首道:「然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蠻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蠻夷,三年而後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豈能如此輕率?」

儒墨一貫是死敵,但這次,卻難得說到了一塊去。

當然,皇帝雖然定下了東伐滄海君,對南征,因為事關重大,仍令百僚議論,但僅限於重臣。

儒家的博士們,自從封禪、挾書兩事後,已經被剝奪了議政的權力,又被坑方術士一事嚇到,皇帝但凡有事,博士們都噤若寒蟬,不敢再妄議。

他們真真切切,活成了裝飾朝堂廟宇的禮器,別無他用。

而墨者被黑夫和張蒼拉了一把,沒受太大打擊,更靠著「興工學」,有了新的出路,還能做些實事,但對於朝政,亦沒有發言權。

二人只能像往常那樣,將希望,寄托在公子扶蘇身上。

相比於數年前去北地為監軍時,扶蘇已完全成年,他個頭很高,幾乎要超過秦始皇,臉龐則瘦削了幾分,眉宇之間,又多了幾分憂慮,或許是憂心的事情太多,年紀輕輕,就有了一點抬頭紋。

淳于越、唐鐸二人說完後,扶蘇一嘆。

「二位說的都有道理,但光是這番說辭,父皇,絕不會聽!」

這是一次次跌倒帶來的教訓,這麼多年來,從剛一統時鑄十二金人,到去年禁百家言,他進的諫言還少么?但沒有一次,是秦始皇聽得進去的!

最初還有訓斥,而最近,秦始皇連他的面都不想見,遞進去的奏疏也石沉大海。

也有智謀門客教他,不要一味進諫,學一學胡亥等公子,隻字不提政事,只問皇帝沿途所見景緻,還打滾撒嬌說下次也想一起去,讓皇帝老懷大慰……

這種小兒子的特權,長子扶蘇當然學不了,但他也能噓寒問暖,說些好聽的場面話,惹秦始皇歡心啊。

但扶蘇拒絕了。

「父皇有十二個兒子,十多個女兒,更有成百上千的嬪妃,萬臣億民。」

「對父皇的身體安康,多得是人去關切慰問,對他的功業,多的是人去阿諛恭維,但放眼這天下,能與父皇說上句真話的……」

他苦笑了一下。

「也唯獨扶蘇了吧?」

身為長子,總是要有些責任,必須擔到肩膀上的,別人不敢說不會說的,只能他上了。

「若扶蘇亦學著那些人一般,罔顧事實,只為謀私而欺君父,且不說扶蘇能否得到父皇歡心,若那樣。」

他獨處時暗暗長嘆:

「我的父皇,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罷……」

「扶蘇身為人子,不忍如此!」

因為不忍,因為不想欺騙,所以,他必須說實話。

但這並不意味著,每次都要用相同的方式。

扶蘇也在長大,他也會吸取教訓。

「我不會立刻進諫。」

扶蘇思慮良久後,起身道:「父皇不喜歡以古非今,用古時候的事去勸誡,只會適得其反。父皇想聽的,更不是虛言,而是實證!」

言罷,扶蘇在淳于越和唐鐸驚訝的目光中,朝他們作揖:

「扶蘇自有打算,但首先,想請兩位先生,幫我做兩件事!」

……

經歷了東巡、封禪、叛亂、坑術士種種事情後,皇帝令群臣議政,已經完全成了擺設。

始皇之心,日益驕固,於是,也無人再敢提出異議,所有人都在揣度秦始皇的想法,大概是想要征百越的,於是,整個十二月,咸陽朝堂之上,群臣爭先恐後支持南征,並羅列了種種理由,證明此戰的正當性。

比如南越部族收留楚人貴族,妄圖助那些楚人復辟楚國。比如大秦派出友好的使團商隊,帶越人回中原見識花花世界,然西甌君卻悍然攻擊。又「據說」百越食人,這種惡習必須由文明的中原人去制止。

一片支持聲中,秦始皇仍然沒有直接表明態度,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本該早早跳出來反對的公子扶蘇,連續兩次朝會,卻只聽旁人議論,自己則不發一言。

雖然秦始皇對扶蘇頗為不喜,但兒子忽然轉了性,也讓皇帝有些不習慣。

直到孟春正朔前幾日,朝會結束,群臣散畢後,扶蘇才通過謁者,請見始皇。

剛回來那陣,因為氣扶蘇之諫,秦始皇面都懶得見他,如今扶蘇沉默了大半個月,皇帝倒也想知道他的意見,便同意扶蘇入宮謁見。

入宮的路上,扶蘇只能暗暗感慨,自從秦始皇巡視歸來後,兩個月了,他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入咸陽宮,而李斯、葉騰等重臣,入宮早不止三五次了。

也是滑稽,生在帝王家,父子相見,比普通的君臣相見,更難!

無奈地搖搖頭,扶蘇繼續邁步向前,他不在大庭廣眾之下諫言,而是專挑了父子單獨相處的時候,也是希望,自己的肺腑之言,能讓皇帝有所觸動。

秦始皇還是那樣,見幼子胡亥時常露出笑容,有舔犢之情,但對長子扶蘇,便總是板著張臉。

剛見面還是尷尬的,骨血相連,父子二人卻不知道該聊什麼,秦始皇一板一眼地問扶蘇最近在做何事,扶蘇也一板一眼地回答。

扶蘇最近得了個差事,便是「咸陽祭酒」,負責督導工、農之學的開設,在其位謀其政,他親自去工地巡視,向唐鐸了解墨者的工藝,也學著去田地里辨認作物,不再是那個五穀不分的貴公子。

並且,扶蘇對膠東流傳過來的印刷術,也很感興趣,覺得此物不僅能讓官府公文效率變高,也能用來推廣教化。

只不過,他認為,需要被印刷的,不僅僅是律令條文,農曆節氣歌,還有詩書禮樂……

一番尷尬的問對後,秦始皇面色稍緩,因為扶蘇近來做的,至少是在皇帝看來「有用」的東西,而不是虛文縟節。

氣氛似乎融洽了一些,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若不說,他便不是扶蘇!

「說吧。」

秦始皇似乎也明白長子的脾性,見扶蘇停了話,欲言又止,便冷冷道:「知道你憋了許久,將你想說的,統統都說出來!」

「那兒臣,便斗膽說了。」

扶蘇深深吸了口氣,他有預感,這一次,自己雖然做了很多準備,但很大可能,還是要受責。

可逆耳的話,別人不說的時候,他也要裝作沒看到,眼睜睜看著父皇日益驕固,眼看這天下一步步滑向混亂的深淵么?

果然,扶蘇一張口,秦始皇的面色就陰了下來。

扶蘇說的,是近幾年各地災情的事……

秦朝太大了,四十個郡,不可能每個郡都風調雨順,不是這裡乾旱,就是那裡水災,剛送走了蝗災,又迎來饑荒。

「太原郡數年以來,屢屢歉收,即便用堆肥漚肥之法,亦無法彌補,百姓賣爵贅子來接濟衣食,依賴陛下施布德澤拯救他們,才得以免於轉死溝壑。」

「陳郡亦然,連續四年歉收,第五年又發生蝗災,百姓的生計還沒恢複。」

齊地才經歷了一場大亂,除了膠東保全,琅琊損失也不大外,臨淄、濟北都遭受重創,恐怕五年十年內,無法恢複如初,旁邊的巨鹿郡,豪俠魯勾踐的叛賊遁入山林,尚未平定,東郡、泗水中間,又有盜寇聚集在大野澤,為首的是一個叫「彭越」的賊子。

這就是中原目前的情況,太平?跟太平一點邊都不沾!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父皇卻要發兵遠行數千里,攜帶衣糧,南征北戰!」

說完秦朝內部的隱患後,扶蘇開始述說伐越的難度。

「兒臣聽聞,南方瘴氣流行,大軍深入越地,穿行於深林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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