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海大魚 第五百零六章 儒法之爭

「昭隔內外,靡不清凈,施於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是夜,預定明日要在泰山上演奏的樂章漸漸接近尾聲,諸臣隨奉常派來的禮官演練完封禪儀式後,各自回了行宮外的館舍休息,為明日正戲做準備。

黑夫卻親自送廷尉葉騰至其舍,並攙著他下車。

他遠在膠東,雖然與咸陽時常有書信往來,但一個來回至少兩月,很多消息都是滯後的,所以有不少事情,黑夫得當面向老丈人討教。

葉騰也是得了秦始皇的差使,讓他去祭祀東泰山,故來遲。一載未見,葉騰似又老了不少,十年前那個在南郡殺伐果斷的郡守,已經變成了老態龍鐘的廷尉。

唯獨眼中目光依舊犀利,而嘴裡的話語,更如同刀劍般鋒利,常一陣見血。

「你以為,這只是群儒之間的派系之爭?」

在屋舍內對坐後,葉騰嘿然:「旁人只看得見儒生相互指摘,惹陛下不快,卻未曾看到,右丞相通古君,卻在暗地裡推波助瀾。取消儒生議封禪之權,採用秦祭祀天地舊制,逮捕私鬥的老儒,不帶任何一個儒者登泰山,這都是李丞相讓人向陛下提議的!」

「而那張蒼口口聲聲說不想捲入事非,恐怕也是明白,他的師兄,絕不會坐視群儒得志吧!」

「婦翁的意思是,丞相也參與了此事……」

黑夫回想起李斯這些天的表現:老傢伙多半是靜默的,很少對封禪發表看法。但事後一分析,李斯身邊的人每次說話,都正中儒生要害,也讓皇帝對群儒厭惡更甚,簡直是往死里整,最終導致了這場儒生的大敗局。

葉騰很喜歡考校女婿:「黑夫,你說說,李斯身為高高在上的丞相,為何要與一群空談議論的儒生計較?」

黑夫也一點就通,立刻想到了三個可能:「荀孟之爭、右左之爭、儒法之爭?」

他知道,李斯、韓非、張蒼等人出自荀子門下,雖然荀子通常意義上被認為是儒家,尊崇孔子,但卻是儒家的異端。

百家爭鳴,有五大著名的議題:天人之辯、人性之辯、義利之辯、王霸之辯、名實之辯。

儒墨道法名,各家都在這五大議題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各有側重,有時候甚至完全相左,這基本體現了他們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

而荀子除了名實之辯外,其餘四個都與齊魯儒家、思孟學派大相徑庭。

他說,與其戰戰兢兢地祭祀天,不如積極改造利用它;他認為人性本惡,而非善……

三觀不同,怎可能談得攏,荀派遂被群儒抨擊為異端,荀子也不待見他們,諷之為腐儒、賤儒、俗儒。

這場學術鬥爭雖是幾十年前的,但李斯如今掌控大權,給這些師門昔日的敵人下點眼藥,也實屬正常。

至於「右左之爭」,這就涉及到右丞相李斯和左丞相王綰的恩怨了……

葉騰微微放低聲音:「雖然陛下不喜黨爭,可你在北地、膠東這幾年,朝堂中的李黨和王黨,已變得涇渭分明。」

雖然李斯越級成為右丞相,壓了王綰一頭,但王綰也沒有倒台。

「學室出身的秦吏,基本圍繞在李斯周邊,而從東方六國故地來的賢良文學之士,則以王綰為首。」

「說來有趣。」

黑夫笑道:「婦翁,我沒記得,李丞相當年也是從東方來的士人,因為寫得一手好字、好文章才入了呂不韋府中做食客。後來陛下大逐客,他差點被牽連驅逐,靠著一篇《諫逐客書》名噪一時,當是時,關東之人都知是李斯讓陛下改變了主意,都很樂意拜見他……」

「此一時彼一時。」

葉騰示意黑夫再為他添點酒:「李斯此人,最擅長的事,便是捨棄。」

「他從老鼠身上悟出了出人頭地的道理,果斷捨棄小吏身份,去蘭陵拜荀子為師。」

「學會了帝王術後,他又果斷捨棄了母國楚國,轉投於秦。」

「秦國朝堂即將出現變動時,他又捨棄了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呂不韋,轉投陛下,成功從那艘要沉掉的船上跳下,登堂入室,飛黃騰達。」

「現如今,他又擇陛下之所好,視咸陽為故里,秦人為鄉黨,早就忘了自己是來自東方的士人。再說了,天下一統後,地域籍貫已不重要,信法還是信儒最重要。」

葉騰對李斯的分析很透徹,黑夫道:「所以歸根結底,這件事的本質,還是儒法之爭?」

秦朝剛統一時,隨著秦始皇徵辟關東儒生七十餘人入咸陽,為博士,以備諮詢。從那時候起,朝堂里的儒法之爭就開始了。

從上尊號的相互試探,到封建、郡縣說的分歧。最終以李斯提出的盡廢封建,不封尺寸之土被採納而告終,他的右丞相之位,很大程度上,也是這場鬥爭勝利的戰利品。

而現如今,以東巡封禪為契機,儒法之爭再度喧囂塵上!變成了朝堂的主要矛盾。

「沒錯。」

「你以為他們爭的是用秦國舊禮還是東方之禮么?爭的是在祭祀時如何殺牛,如何上山,如何穿衣打扮么?」

葉騰飲下黑夫為他倒的熱酒,拂去須上的酒珠,冷笑道:「不,他們爭的是國體!」

……

據黑夫的了解,儒法之爭,拋開他們在三觀上的巨大分歧,集中在「如何建國」和「如何治國」這兩個重大政治問題。

儒家已經輸了「建國」,接下來的「治國」,他們會努力參與,畢竟從孔子時代起,儒就是一個積極入世的學派。

秦以法立國,以法並天下,這無不體現了這一制度的正確性。秦始皇本人是這一國體的最大受益者,他肯定是會把法家秦吏治國當成基本國策,萬世不動搖。

但皇帝也未將其他可能性統統摒棄,否則就不用招安群儒、黃老做博士,又讓墨家繼續存在了。

其他學派依然有自己生存的空間,以左丞相王綰為靠山的儒家,很希望在朝野中為自己爭取到一定的地位。

葉騰分析道:「所以王綰和博士們才苦口婆心,力勸陛下東巡封禪,國之大事,唯祀與戎,這場典禮,對儒生在朝野中的地位提升,很重要。」

王綰和周青臣等人已經認清了自己的定位:在治國上,皇帝暫時只會信任法家秦吏,儒生是分不到羹的,他們只能往自己最擅長的事情上努力,那就是「祀」。

這也是法家最陌生的東西,在儒生想來,這群不懂詩書,不法先王的法吏,根本無從插手!

王綰和周青臣原本的打算是,通過充滿東方特色的封禪,將秦始皇從被關西巫祝把持的「四疇四帝」祭祀里拉出來,使皇帝全盤接受東方的天地神系,從而由東到西,重構整個帝國的祭祀體系……

這與方術士的目標一致,所以盧敖、侯生等也積極配合。

只要皇帝應允,並在儒生的設計、陪同下完成封禪,就相當於承認了諸儒在朝野的主祭者身份。

先守住國家祀典的陣地,再慢慢向世俗伸手,由此扭轉他們在儒法之爭中的弱勢……

黑夫不斷頷首,感覺自己真是長了見識,原來這封禪,涉及到了如此多的交鋒。

說到這,葉騰忍俊不禁:「但王綰和周青臣的萬萬沒料到,李斯和諸法吏雖不擅長祭祀禮儀,卻很了解人心。李斯知道陛下也欲封禪,便沒有勸阻,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說封禪關係重大,光靠七十多個博士,恐怕會有遺漏,不如廣招齊魯儒生到泰山,一同商議禮儀……」

「這真是欲擒故縱啊。」

黑夫也笑了:「李丞相畢竟是在稷下、蘭陵呆過一段時間的,對群儒之間的分歧,恐怕再清楚不過了,知道這群人湊到一起,人數越多,非但不能成事,反而會敗事。」

當然,後來的事都知道了,連王綰、周青臣都無法控制的情況出現。

畢竟是第一次封禪,沒有記載可考,儒生們便根據自己的理解,獻上了千奇百怪的儀式,自家先亂成了一鍋粥,惹怒了缺乏耐心的皇帝……

王綰和眾博士苦心謀划了幾年的封禪,就這麼被李斯略施小計,輕易化解了,儒生在自己擅長的陣地上吃了一場大敗,但這又能怪誰呢?只能怪自己豬隊友太多。

不過黑夫卻沒有幸災樂禍,而是皺起眉來,暗自道:

「贏了儒法第二回合的爭端,打擊了競爭對手,李斯倒是樂得高興了,但從長遠來看,這對整個國家的統一,有些不利啊……」

他深知,統一絕不僅限於政治、領土,還有意識形態。

夫妻三觀不合都過不到一塊,何況那麼大的國家,那麼多的人。墨家理想中的「兼相愛」很難做到,但治下百姓對新王朝產生歸屬感,卻是必要的。

秦朝已並海內,通過車同軌書同文,讓各地有了交流的可能性。但意識形態的統一,才剛剛起步,距離「九州同貫,六合同風」為時尚早,廣袤的六國,兩千多萬人口,認同自己是秦民的少之又少。

光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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