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遊宦天南 第157章 塵埃落定

「官人,快看,南城門有人逃出來了!」

譚虎指著前方,踮著腳喊道。

徐平看了看遠處亂糟糟的人群,有的大包小包,有的拖兒挈女,老的老小的小,沒頭蒼蠅一般向南邊逃去。

搖了搖頭,徐平嘆息道:「卻沒想到甲家如此沒擔當,讓這些平民百姓替他們打頭陣。他們家在這裡經營百年以上了,這樣做,不怕人心盡失嗎?」

「人心?官人高看這些土酋了!若是他們注重人心,又哪裡來那麼多慘事?都是些蠻橫慣了的人,哪裡會管小民死活?」

「譚虎,你騎我的馬下山去,趕在這些人前到谷口,吩咐韓道成,無論如何也不能放甲承貴父子逃走。抓不到活的,死的我也要!」

譚虎應諾,臨走又問道:「甲家父子娶的都是交趾公主,對於這兩位公主,官人是什麼章程?」

「蕃邦小國,哪裡來的什麼公主?活的最好,死的也無所謂,只要不讓她們逃了就是。人在我們手裡,對交趾談起來也是個籌碼,儘管交趾王未必在意她們兩個,但也得在意臣下的口實。」

譚虎領命,轉身離去。

徐平看著山下的州城,宋軍已經攻入城裡,有的地方冒起黑煙,不知什麼房子被燒著了。在山上隱約可以看見,城裡現在已經一片混亂,各種各樣的人在城裡跑來跑去,有的呼天搶地。

戰爭不是大姑娘繡花,沒有那麼嫻靜端莊,而是暴力對暴力的最野蠻對抗。戰端一開,必然血流成河,沒有人可以阻擋這個過程。

今天徐平不會進城,作為主帥,他沒這個心情面對這最殘酷的時候。等到明天一切塵埃落定,他再進去主持大局就好。

徐平沒有什麼婦人之仁,但也沒有欣賞暴力與流血的癖好,能夠眼不見心不煩,便盡量不要去面對。

淥州到諒州的山谷里,丁峒主心神不寧地問范志祥:「你說山谷外面有宋軍大隊人馬,到底有多少人?」

「黑壓壓的看不到邊,哪個知道到底有多少?」

「你都看過了,心裡還沒個數?」

「有什麼數?」范志祥對纏著自己的這個老狐狸煩透了,別人一聽說被斷了後路,都急吼吼地要回來殺出一條血路,就只有丁峒主纏著問東問西,生怕被坑了吃一點虧。

看丁峒主一臉警惕的樣子,范志祥沒好氣地道:「宋軍陣前,光騎兵就一眼看不到頭,最少也有千八百人,後面的步軍更不知多少了。那個時候我先要保住自己的命,還能一個一個去數他們的人頭?」

丁峒主聽范志祥的語氣不善,便住口不問,但眼裡的神色,明顯警惕的神色更濃,也不知信不信范志祥的話。

「前面還有三里路就是谷口了,大家都休息一下,養足精神!前邊有數千宋軍,必然是一場惡仗,千萬不能急躁!」

走在前面的一個土兵首領高聲吩咐,隊伍慢慢停了下來。

這些土兵來自十幾個小勢力,互不相統屬,要不是淥州已經搶光,而范志祥說的又太嚇人,他們很難湊到一起做一件事。

「呯!——呯!呯!」

正當土兵們在谷底紛紛找地方喘口氣,順便吃點東西的時候,南側山上突然響起幾聲爆響。

眾人被嚇了一跳,雞飛狗跳,有眼尖的就看見頭頂天空隱約有一團青煙,在晴朗的天空中好像一朵淡淡的花。

丁峒主從地上蹦起來,仰著脖子看著天空,等到青煙不見了才垂下頭,向地上啐了一口:「直娘賊,定然是宋軍的探子,向谷外報軍情呢!」

范志祥已是驚弓之鳥,緊張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呸,都來了這些日子,你還是孤陋寡聞!也難怪你一直守在那樣一個又窮又小的地方!這東西叫煙花,蔗糖務的宋人經常拿來在山裡示警,節慶日子的時候,他們還放了湊熱鬧呢!」

「你又知道!我還說是響箭呢!見鬼的煙花!」

范志祥一邊嘴硬強辨,一邊看著天空,臉色陰沉。自己招集來的這些土兵也有三四千人,說起來不少,但谷外宋軍明顯訓練有素,結果不容樂觀。

山谷外,隨著一聲號角響起,軍營里的兵士紛紛列陣,在谷前排開。

高大全披掛整齊,提了長槍,翻身上了馬,直向陣前而去。

自前天把出谷的一隊土兵嚇跑,就再沒了聲息,他在這裡呆得也有點無趣。聽說諒州城都已經攻破了,他卻還在這裡養膘。

太陽過了頭頂,繞到了身後頭,把影子鋪在身前。

高大全騎在馬上,安靜地看著前方的山谷。這幾天派出去的探子報了淥州那裡的情況回來,他知道到那裡搶掠的交趾土兵在那裡待不久了。

淥州、思陵州及其附近山區,原來人戶也不過一千多,一下湧進去四五千人,哪裡能禁得起他們折騰。加上韓綜組織了有計畫的撤退,雖然沒有堅壁清野的效果,大量的物資糧草還是已經轉移走了,地方根本就養不起這麼多人。

這個地方地廣人稀,農業極不發達,淥州水田又少,農人一年忙到頭,收穫的糧食連家裡妻小都填不飽肚子。說得難聽一點,要不是讓治下百姓吃糠咽菜,甚至用樹皮野草裹腹,那些土官頭人都收不上糧食來。

這種窮困地方,再怎麼搶也沒什麼油水,這也是徐平堅持宋軍只守谷口而不進山驅趕的原因,沒多少日子,進去的交趾人就要被餓出來了。

陽光照到谷口,像在一個怪獸身上撕開了一道口子,那裡晴晰明亮,與周圍蒼莽的山巒比起來明顯不同。

當交趾土兵從這道口子里鑽出來,就格外地顯眼。

高大全身邊的掌旗親兵看著出來的交趾兵,在谷口慌慌張張地布陣,不由覺得緊張而又興奮。他雖然是一個小兵,但帥旗卻掌在他的手裡,身後的數千兵馬都要隨著他手裡的帥旗而動,想起這一點,就覺得口乾舌燥。

見谷口已經出來了一百多交趾土兵,高大全眯起了眼睛,手在槍桿上旋了旋,一下握得更緊。

見宋軍大陣一直沒動靜,交趾土兵的膽子漸漸大起來,出谷的速度明顯加快,不多時,就在谷擺出了三百多人的軍陣。

高大全眼猛地一睜,舉起左臂,高聲喊道:「第二指揮,隨我殺敵,余軍不動!膽敢違軍令者,斬!」

說完,一聲暴喝,提馬馳出軍陣。

隨著高大全出擊,他身後作為中軍的鄉兵騎兵第二指揮陸續跟上,旋風一般奔向谷口的交趾土兵。

范志祥帶著部下正走到山谷不遠處,見到迎面而來的宋軍,「啊呀——」叫了一聲,又扭頭躲回山谷里。

不過一箭多一點的距離,眨眼間便到。

高大全率先奔入交趾軍陣,手起刀落,一刀就砍翻了正在那裡指揮的小頭目。身後的騎兵跟來,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在谷口來回衝殺。

土兵沒有正式兩軍交鋒的經驗,既擺不出正規的陣形,也沒有強弓硬弩掩護,這個時候面對飛馳的騎兵,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是亂糟糟地向山谷里跑。後面推前面,前面擠後面,在谷口亂成一團。

在這兩三百人衝殺兩三個來回,高大全見倖存的交趾兵大多已經逃回山谷里,傳令掌令兵,帶著本部打馬回歸軍陣。

擊敵於未成陣的時候,是最佳的開戰時機,高大全沒有宋襄公那種迂腐的道義,自然是不會放過機會。利用山谷的地形,高大全的這一指揮騎兵就可以把交趾土兵死死封在山谷里。

韓道成在山谷外面,看著不遠處倉皇向南逃竄的甲峒軍民,眼睛銳利的像鷹一樣,分辨著每一個人的身形。

徐平交待的有兩點,一是不要急於追殺,要等州城裡再也沒有大量人湧出的時候才動手,避免把人又逼回城裡去。再一個就是一定要抓住甲家的人,最好是一個也不要放走。

最早出城的都是老弱婦嬬,韓道成看得清楚,至今還沒有青壯男子出現在人群里,所以穩住隊伍,靜靜等待。

甲承貴父子也不是傻子,當然知道宋軍圍三闕一,必然在空出的一面外圍布置得有伏兵,哪裡真會好心放人走。所以他們出城前,先派人把城裡的平民百姓驅趕出來,時機到了自己才混在人群里逃跑。宋軍就是有追兵,也總不能把逃的人殺得一人不留。最好的就是能夠等到晚上,渾水摸魚。

「可恨,太陽剛一升起來破就被攻了,怎麼也等不到天黑了!」

甲繼榮在衙門口,看著天上的太陽咬牙切齒地詛咒,這見鬼的日頭,怎麼就不掉下來?越是不想見它的時候,越是這麼明晃晃的。

看著門口的兩輛牛車,甲繼榮皺著眉頭對身邊的人道:「都什麼時候了,母親怎麼還捨不得家財?這牛車一出城,豈不是告訴宋軍是我們出來了!」

身旁的親信哪裡敢回話?只是苦著臉不敢開口。

看了一會,見母親還是在衙門裡不出來,甲繼榮黑著臉吩咐:「等到了城門那裡,你們弄點亂子出來,把重要財物都背在身上,一定把這車丟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