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真假誰知 第一百零一章 葵花初綻金烏棲(三)

駱猾厘「喝醉」了胡言亂語的時候。

沛邑城外,墨者聚集的地方,從各地趕來的墨者們正在領取皮甲、手弩、短劍。

領取之後,便穿戴整齊,一如當年守城時的模樣。

適也穿戴了一身不怎麼合身的皮甲,領取了一支手弩,跪坐在第二排。

墨子在眾墨者的前面,墨者聚集村落的外面已經有墨者領著狗在守衛。

「謠言一起,那些巫祝必然心驚。如今巫祝祭祀的信任均在我們這裡,這些巫祝無計可施,只能求助於當地的大族。可能會做兩件事。」

「一,逃走。二,拚死一搏,想殺滅我們墨者。」

「墨者的名聲只在大城、巨邑流傳,這裡的人未必知道我們有多大的本事。」

「若他們拚死一搏,理在我們,就趁今夜殺個乾淨。待八月十五鄉民大聚,自然推廣新政。數百墨者,小小沛邑,無需原本的那些小吏令屬,一樣可以運轉。辯五十四和孟勝從楚地傳來消息,楚人對於宋公背楚的行為極為震怒,想來商丘那些肉食者無力管轄此地,都在想著如何爭權奪利、借他國之力。三晉入齊長城,分晉已成定局,宋之肉食者均在為親晉、親楚而斗,並無人想強國富民之策,那便我們來!」

「若他們逃走,便證明那些大族暫時不敢動我們。就先從巫祝入手。封鎖道路,任何逃走的全都抓回來,待鄉民大聚時,讓他們自承斂財姦淫事。此時不比半年前,我們抓人鄉民必會支持,屆時一舉斬斷這些巫祝的根基,用以天雷之刑,震懾人心,使沛地再無淫祀事。」

「今夜之事,什伍分組,各去書秘吏那領取文書任務。」

墨子吩咐完,又將各種情況和具體的任務分配下去,這一次如果可以殺人,那就是順應民心。一如守城時用酷刑一樣,是為了守住城減少損失。

眾墨者齊聲稱喏,傍晚霞光,紅黑色的皮甲和閃亮的劍光如此耀眼,這是適第一次見到墨者真正準備殺人。

上一次在商丘村社,雖然墨者也集體行動,但想必當時不管墨子還是禽滑厘,恐怕都沒把一個小小的貴族看在眼中。

可這裡不是商丘,墨者殺人的名聲不夠大,所以只好先借用這些巫祝的頭,為那場祭祀一舉奪取沛邑之外村社的控制權做些準備。

適也領命起身,按照墨子的要求,提前書寫好了各什伍要做的事。

如果是對方拚死一搏來攻,墨者不懼,小小沛邑最多聚集千餘人,而墨者這邊有三百多放到任意一國都可算精銳的甲士。

所要準備的,只是萬一那些巫祝逃走,一定要把他們全部抓回來。一則是巫祝這些年積累的錢財,正好可以還給鄉民;二來抓回來也好讓鄉民知道他們斂財姦淫的無恥。

半年前初來乍到,輕易動手會招致不信任。

可墨子已經聽說了各村社反饋的情況,對墨者的勢力來說,不需要這些人支持,只需要這些人不反對就敢動手。

況且千載難逢的時機已經確定,楚王正在與各縣公、公族商議攻宋的事,商丘那邊也已傳來消息,整個宋國的權貴都在忙著站隊。那首不知誰人所作的童謠正在發酵,而且愈演愈烈,一場政變就要圍繞著親楚還是親晉展開。

適也曾進言過,說此時不是徹底撕破臉的機會,最好等到楚人正式出兵的時候。

墨子也知道。

所以墨者不會主動動手,如果巫祝逃走,便證明本地大族放棄了巫祝,這叫斷腕和斷指,害中取利;但如果這些大族不知死活要選擇在鄉民大聚之前動手,那也不能等死。

如不在鄉民大聚前動手,墨子相信他們已經再無動手的機會了。

這也無奈。如果是在商丘陶邑之類的大城,這樣的小貴族是不敢和墨者動手的;可偏偏這裡的人似乎並不怎麼知道墨者也殺人,就怕萬一他們起了殺心,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真要是在被老虎吃過許多頭的牛群中的牛反而簡單了。

等任務分派完畢後,數百墨者寂靜無聲地跪坐在地,一言不發,靜待著從沛邑城內傳來的消息。

……

駱猾厘的狂言很快傳到了沛邑居住的巫祝信眾那裡。

巫祝此時的頭目徹底崩潰了,他在那天看到民意洶洶後就知道大勢已去,所以他希望相信墨者只是想破除人祭的事。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事。

可哪裡想到,這些墨者竟然是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看著房間內停放的三十多口從墨者那裡笑著用錢換回的木匣、想著之前七人一組圍著這些木匣唱跳祝舞,臉色變得慘白。

這三十多人回來後,確確實實嘔吐出了帶著熒光的、彷彿隨侯珠一樣光澤的食物。

當夜有人乾渴難忍、有人腹痛打滾、還有人嘔血不止,可墨者只說這是烈火焚魂,並無大礙。

不過三天,全都「夢遊神境」了,墨者便送來了幾口木匣,幫著裝了進去,還收了不少的錢。

等到略微發臭的時候,墨者又派人來說這也正常。

世人豈能輕易與鬼神交遊?鬼神餐風飲露、世人卻食五穀,這些臭味是排除體內污垢,用不多久便可純凈如嬰……

這些古怪的「修鍊」理論放在此時,便是無上大道,這些巫祝哪裡聽過?頓覺高大,又一想頗有道理竟是難以反駁。

於是七人一組,穿著紅衣,圍著這些木匣唱跳,只為等到金烏棲時,那墨覡再用巫術將這些人召回,從此之後便也能有「不懼油炸、彈指成火」的本事。

可如今再一聽那醉酒墨者的話,這些墨者分明是要將他們殺的一個不留。

上次不動手,怕是擔心民心不服,這一次民心已聚,再無憂慮!

幾個巫祝急忙起開一口木匣,令人作嘔的屍臭撲面而來,裡面的人早已腐爛,哪裡有一絲仙風道骨的模樣?

領頭的巫祝一屁股坐在地上,旁的巫祝則跪地乾嘔,女巫男覡哭成一團,不知該如何辦。

「和那些墨者死斗吧!都已經這樣了,一旦民眾齊聚,他們當眾說明,民意洶洶,我們哪裡還能活下來?這些墨者說要殺我們,那便是要真殺的!上次殺人殺得滿面笑容,我們還要感謝,這一次恐怕殺的更狠!」

「對!就算那個最年輕的墨者,殺人的時候也從不手軟。他給老師喂毒的時候,仍舊笑呵呵的!這樣的人不可能放過我們的!」

領頭的巫祝大怒道:「斗!我們如今如何斗得過?如今那墨者酒後失言,給了我們一些死中求活的機會。」

「斂財分錢事,那些大族、屬吏、族老都有參與,如今他們不想站出來怎麼行?墨者要對付我們,我們就要把他們拉下來,他們還以為墨者只是對付我們?做夢!」

他是親身經歷過且被騙的人,所以對墨者再無一絲的信任,也覺得這些墨者行為古怪,絕不會只對自己這些人動手。

「去幾個人!把這件事和那些人說一說,讓他們也想辦法。如果他們真的不願意和墨者作對,我們只有逃走了!」

屬下和信徒哭道:「逃到哪裡去呢?我們在這裡有田產、有奴僕、受人尊重,家業全在這裡。我們逃走了,又靠什麼生活呢?」

領頭的大怒道:「不逃,那些人又不出面,就只有死了!你們也想躺在裡面嗎?墨者的兇狠你們已經見過,只不過之前沒人相信他們會殺人,可他們一殺就是三十餘人,可曾手軟?」

連聲怒罵幾句,派人跑向了那些和他們合作的大族、屬吏、鄉老的家中,詢問對策。

他們跑出後,一些混跡於街頭的手工業者或是墨者,立刻尾隨,將他們聯繫的各家記住。

這些人的足跡,如同一條條的絲線,編織成一面平日看不清楚的蜘蛛網,引出了沛邑那些平日看不仔細的情況。

很快,這些巫祝出入的庭院內又走出了另外的人,逐漸匯聚到一起,開始商討起了對策。

這些在祭祀活動中一同斂財的人,對於墨者的行為頗為不解。

他們原本多是一些小國的公族,國滅之後便帶著族人遷徙至此。隨著氏族逐漸解體,他們也利用之前氏族社會的殘餘,為自己掠奪了眾多的私田。

他們或是被承認或是分封的小貴族,或是當地某個族群的家族首領,對於這片土地愛得深沉也攥的深沉。

在他們看來,無論這裡是誰的封地,總不好動自己這些人的利益,總得有人幫他們管轄、收稅、徵召,不可能大貴族就親自在這裡而不參與政治活動。

這些家族,就是氏族小奴隸制走向封建小奴隸制的縮影。

他們帶著族人遷徙至此,按照氏族時代的習慣,分配土地和共同耕種一部分氏族公田和祭祀田。

這些人不是殷商人,他們最開始不受宋國授田制的影響,宋國的管轄能力也沒可能管轄這裡。

但是習慣性的農村村社份田制,作為氏族時代的普遍制度在這裡也是存在的。最開始可能每隔幾年互相換田,氏族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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