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真假誰知 第八十一章 仙藥共品皓首懸(一)

仲夏之月。日在東井、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祀灶、祭先肺。食菽與雞。

五月此時或叫皋月、或叫蕤賓,正是祭祀灶神火神炎帝的月份,端午節吃粽子的習俗還未出現,祭祀火神才是這個月此時的主要活動。

從這一點看,適覺得那些巫祝應該很難對付。

不選別月祭祀火神,正合月令。

原本巫史醫不分家,這些巫祝很有史學底蘊和文化水平。

傳說中的第一任祝融是重黎,這人在做祝融官的時候,受帝嚳之命做過一件大事——絕地天通。從此之後,獻祭,只有王和部落聯盟首領可以通過祝融官來祭祀天地、溝通鬼神。祝融是唯一官方認定的溝通鬼神天地的人,所以這些人祭祝融。

融合這些傳說與半史實,這些巫祝選的祭祀對象與祭祀月份,都無懈可擊。要文化有文化、要史韻有史韻、要儀式有儀式、要典故有典故,這些人藉此斂財確實有些大材小用。

有文化的巫覡才是合格的巫覡。

女者為巫、男者為覡,這些男女論及此時的傳統文化底蘊不知道要比適這樣的人高出多少。

正所謂鳴條之後無中國、牧野之後無華夏,在這些人看來是一點沒錯。單從祭祀來看,上古之時祭祀用頭,殷商竟然用肝,而周居然用肺,簡直是毀滅傳統。

好在墨者這邊還有一群滿腹文史底蘊的人,正可以與他們相鬥。

五月初四這一天,在沛地蟄伏了一個多月的墨者終於開始活動起來。

這些墨者的到來,最開始給沛地的大族貴族帶來了許多震動,可是來了之後除了做了些「拔毛利天下」在村社低價賣鹽送鹽的屁事外,什麼都沒做,眾大族貴族也就安下心來。

這一次相聚的墨者,只有沛地沒有前往村社的六十多人。

適穿著一身前些天墨者從陶邑買回來的紅色絲綢男覡長袍,戴著東夷淮夷的巫祝冠,右手帶著一隻朱漆色的皮手套,渾身不舒服。

這時候的絲織品質量已經不錯,可是袖袍太寬,他從穿越後穿的就是短褐,實在有些不適應。

看著他渾身如同有刺扎一般的模樣,公造冶嘲笑道:「上好的絲衣,怎麼在你身上穿著倒像是裡面有麥芒一樣?明日這樣可不行。」

墨子也微笑不止,說道:「你就負責用巫祝的手段對付巫祝,若有辯論事讓別人去。真要是打起來,也不用你動手。」

適聳了聳肩膀,問道:「明日萬一那些人狗急跳牆,當眾動手,咱們可要小心。」

公造冶大笑道:「這你就放心吧。在這裡的六十墨者,你是最不能打的,我一個人憑一口劍能殺你這樣的二三十個。先生守城之術,自有軍陣之法。城門短兵相接、地道狹路相逢,墨者都擅長。真要打起來,三百普通的甲士也會被咱們這六十人衝散,你不用擔心,做好你的事就好。」

適剛要放心,就看到一旁的禽滑厘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似乎有些憂慮。

心頭一緊,心說難道禽滑厘想到了什麼問題?

急忙詢問,不想禽滑厘茫然道:「我根本就沒想萬一打起來這樣的小事啊。我在想如今商丘那個村社應該收麥了吧?他們一走,也不知道那些大義還能不能在附近村社流傳……」

適看著這群不把生死當回事的墨者,拿手拍了一下腦袋,做折服之狀。他還沒殺過人,可這些墨者除他之外,一個個手上沾的血可都不少。

一干墨者紛紛大笑,都讓適等這件事一完便隨人學學劍術,哪怕不做十人敵,最起碼也要與人相辯的時候對方惱羞成怒自己也能防身。

眾人笑過之後,墨子便將眾墨者不要再說笑,磨礪短劍、準備弩矢,以防萬一。

「明日如果真能解決最好,若萬一起了衝突,便用『備城門反擊之陣』,各成什伍,結陣而斗。」

這只是提前做預防的準備,墨子本人便是墨者備城部的部首,征戰之事必須他來負責。

適也不知道這個備城門反擊之陣是什麼模樣,但看來這些墨者都純熟。

有陣破無陣,有組織打無組織,以一當十也非難事,他也就不再擔憂。

各種準備好的麻線、麻布、烈酒、白磷,都歸他動用。

而熟悉「迎敵祠」和「祭鬼神」的墨者們,也準備了墨子和幾名木匠用卯榫準備的祭台,這時候是拆開的,一旦需要短時間就能組合起來一座五尺木台。

具體的辦法,眾人早已經演練了多次,這次又做了最後的檢查,確認一切就緒,便將這些器物裝在馬車上,前往沛南七十里的祭祀地。

……

沛地之南,有一處荒澤,並非是東西兩側的大澤,別有特色。

荒澤淤泥甚多,鳥獸繁盛,多有死屍。

淤泥之中常有氣泡冒出,偶爾沒有雷火也無人點燃,便會燃起大火。夜裡會有清冷之火,猶如鬼魅。

荒澤附近,有一處土山,山上多黑石。某次大火,山上黑石燃燒數日,伴有煙塵酸澀味道。

原本當地人只是覺得神奇,頗為不解。

那淤澤地的氣泡緣何會燃燒?

那淤澤地種緣何會有鬼影藍火?

那土山上並無草木,只有黑石,緣何會燃燒數日不熄?

是以沛地多有傳言,說南去七十里,有祝融神跡。夜則火光、晝日但煙。

等傳到沛地後,巫祝們便說此地乃是祝融神跡,需要祭祀。祝融已經不止是大司馬,而是被神化出神格,管理光明和太陽以及火焰。

並說如果不祭祀,可能會引發旱災。

本來就危言聳聽,再加上那土山上燃燒的黑石,加上原本這裡就有祭祀祝融的習慣,又都是些傳說中祝融之後封國的後裔,這樣的神話大有市場。

馬叔說,絕大多數神話都是用想像和藉助想像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

伴隨著前歲的旱災大荒,這裡的祭祀便日益成為當地最重要的幾件事之一。

人們想要征服自然,可是對於旱災無可奈何,只好寄希望於神話,並祈求祭祀能帶來好收成,且相信神話是真的因為那似乎是唯一可能抵禦旱災的辦法。

這裡不靠近黃河,旁邊還有大澤窪地,在黃河奪淮入海之前,這裡沒有水災只有旱災。所以祭祀水神沒有市場,祭祀火神光明神卻可以年年獲錢數萬。

巫祝們和大族、鄉老都有來往,春秋時代的氏族社會雖然開始解體,可是遺留的習慣仍在。

許多被滅亡小國的貴族們帶著族人遷居此地,多少還有些聯繫,他們與巫祝之間自有協議,也需要給庶民做出榜樣。

不信的自然不信,信的則出一部分錢做個樣子,以吸引更多的人奉獻錢財用以祭祀。

得錢之後,再將鄉老、大族的錢還回去,剩餘的錢扣除掉祭祀的花銷,眾人按比例分成。每年得錢甚多。

既要祭祀,就要做足樣子。

不但在拿錢這件事上,鄉老大族們要做表率,祭祀給祝融的婢女侍妾也需要做出表率。

大族自有奴隸,也可以花錢購買,每年獻出三兩個。

剩餘的,則從平民家中挑選。

若是美麗的便先由男覡調教,待調教完畢後灌以草毒,數日之內不省人事卻也不死不腐,等到祭祀之時便以烈火焚燒,以增加儀式感。

一些故舊小國的禮器、祭祀器也多流傳出來,很多都是平民所難見到的,因而每一次祭祀都會叫人沉迷,覺得很高大上,也相信只有這樣才能不至於出現九日之旱。

數年之間,早已形成規模,也成為當地慣例,吸引了眾多鄉野之民。這些鄉野之民多有隱戶逃亡者,便是孔子過泰山感慨苛政猛於虎的那種人:不需要履行軍事義務和勞役義務,但生存壞境惡劣因而對自然災害的抵抗力極弱,也因此最為篤信。

這裡是稻粟文化的交匯地,五月種粟的暫時無事、種稻的還未忙碌,正是個適合祭祀的日子。

早在數天前,便有許多的農夫扶老攜幼、帶著自己好容易積攢的一些錢,帶著路上吃用的粟米飯或是稻米飯,不遠百里而來,去祭拜那座曾經燃燒數日不絕的土山,以求今年不要有旱災。

天未亮,已經有千餘人聚集在那裡。一些村社還自己準備了祭祀。

周朝習慣,肺作為祭祀是上品,需要祭祀犧牲的肺。

再者此月有用櫻桃做祭品的習慣,此時櫻桃名叫含桃,取黃鶯含而食的意思。

櫻桃點綴著動物的肺,或有宰殺牲畜的聲音。那些不省人事的少女們躺在柴草堆中,盛裝打扮,一動不動。

到中午的時候,人已經越來越多,祭祀也已經準備開始。原本那座燃燒的土山已經不再燃燒、偶爾出現的淤澤氣泡燃燒的現象也難得一見。

女巫、男覡們穿著各色服飾,念叨著一些古怪的辭彙,做祭祀前的最後準備。

數千人跪在地上,默默祈求著今年會有一個好年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