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無比的夏日,連知了都懶得打鳴,而這光景,溯流北上的糧船,由縴夫們順著涢水、漢水緩慢前進。同時安州官道上,北上的糧車也由著騾子嘎吱嘎吱拖拽,綿綿不絕地向長安和洛陽兩地分別進發。
與此同時,安州五縣沔州二縣及黃州三縣的縣城內,市場中招募人手的消息,幾乎是同一天引爆。
「順豐號又要招募腳力?」
「天天管肉?」
「不會是魚肉吧。」
「華潤號也天天管肉。」
「頭前俺去了一趟木蘭山,回來路過了黃陂縣,黃陂縣令親自在南市坐鎮。說是給華潤號作保,天天管肉,倒也不假。」
「天天管肉,幾百張嘴,那得多少肉?」
「豬肉啊。」
「豬肉?嘖。」
因為體量的變化,華潤號在原先的「南司州」舊地,多用武德年老人來走關係。效果不說是斐然,但最少名氣不小,鄉賢士紳以及有活力社會團體,都紛紛曉得這商號不同一般,不能當肥羊來宰。
原本也是有不開眼的東西前來摸底,尋了雲夢澤的好漢來劫道。可惜了,老張在長安可能還力有不逮,可在南方,不說蕭氏跟他也有交情,就說給麥鐵杖造神,遊俠兒們也不能見了旗號不認賬啊。
再者,老張那便宜老爹雖然死的早,可能夠在芙蓉城立下家業並且還能屹立不倒,沒有兩把刷子豈能立足?
不說張德此次南下帶來的張松白,也不說北上塞外的張松昂,就說當年在太谷縣動不動就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張綠水,這位著實在水盜圈子裡面是有字型大小的。
總之,用行話來說,梁豐縣男張操之,這是一個可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力量的帝國五好青年。粗俗點,他娘的黑白通吃朝里有人!
於是呼前兩年跟蕭鏗合作,在讓華潤號分了人南下,並且順手弄死一幫雲夢澤水盜之後。在貞觀九年,沔州治安為之刷新,社會風氣陡然而變。
祭出「嚴打」的張德,壓根不會去在意被弄死的水盜到底誰是俠盜誰是強盜。要是哪位江湖大豪自吹「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老張很樂意把他捆紮好了,綁塊石頭沉江底去。
沒辦法,屁股決定腦袋。
老張是一個活生生的既得利益者啊,那些個做大俠的,當然得死個媽先,然後死全家。
事物是運動發展的,想當初玄武門還沒關上的時候,張德在江陰天天琢磨著怎麼弄死長江中下游地區的狗官們……
而現在,張德可以義正言辭地莊嚴宣布:我就是狗官!
「登萊花鴨和滄州鵝份量要比本地鴨鵝要重,一隻登萊鴨,一年能產卵兩百枚以上。去年開始,河北多地農戶,都開始散養此鴨。至於滄州鵝,這是賈氏改良之物,母本乃是南方福州鵝。三個月可出欄,記錄在案最重滄州鵝有三十六斤。」
黃陂縣令帶著佐官們老老實實地聽著一個「王學」子弟在那裡介紹鴨種鵝種,至於為什麼是「王學」子弟……反正老張現在只要涉及到技術問題,直接往王孝通老爺子頭上砸過去。
「王學」子弟喜歡雜學,學數學閑暇之餘愛種地愛養殖,不行啊。
至於為什麼「王學」現在名頭大,這就得問李淳風為什麼算曆法弄不過王孝通了。當然了,李淳風他好學,最近跟武媚娘耗上了,而且連袁天罡的差事也拋諸腦後,皇帝讓他祈福,直接裝死……
這是一個耿直的臭道士,輸了不怕,學會了再比過。可惜武媚娘給他出了一道一加到一百的數學題,李道士算是算出來了,可武媚娘卻給了個「高斯定理」,讓李淳風懵逼在那裡久久不能自控,一邊哭一邊罵:我他媽以前學的都是什麼狗屁玩意兒?
耿直的臭道士……瘋了。
於是廣大長安人民群眾都知道,王孝通老子的算術……贊。
「登萊花鴨最重能有八斤,母本四斤左右,也是三個月出欄。若是散養,均重二斤九兩。滄州因溝渠海產,加上特有渤遼飼料,故而均重在三斤四兩。」
黃陂縣令陸飛白心裡噼里啪啦算了一筆,這農戶就算是散養,也不虧啊。比本地麻鴨強多了。
最重要的是,登萊花鴨有一種是用淮左麻鴨做父本,鴨卵青皮長大,百隻鴨卵一兩以上者能有九成,賣相極好。
如今在河南望族中,多是這種賣相好的鹹鴨蛋在行銷,過年緊俏的時候,能破十五文的價錢。
即便是一向封閉的五姓七望,如清河崔氏,最近兩年族中飼養的家禽,也全部改為登萊滄州種。
但和那些各地已經血統穩定的家禽不同,登萊花鴨和滄州鵝,往往一代以後就會出現參差不齊的情況。這雖然是賈飛賈君鵬非常頭疼的事情,但也誤打誤撞,使得山東大族竟然連年從滄州登萊進口家禽幼苗。
「武湖面積廣大,約三萬畝水面,若是東西皆修乾渠入江,交通也就便利。倒是可以在武湖以西養豬。」
「養豬……」
關於養豬,陸飛白是知道的,他那個師弟,對養豬無比的執著。在河北,一開始計畫就是一百六十三個養豬場,而且看樣子也搞成了。整個河北地區,目前生豬養殖已經到了穩定期,在沒有出現大變化之前,應該不會再增加多少。
而且根據他自己聽到的消息來看,滄州豬母本好像是蘇湖黑豬,母豬初產就能有十頭,往後都能保證年年十頭以上,可謂高產。
滄州豬又沒有腥膻味,即便是長安,也有發賣,銷量較之關中豬,天差地別。可以說自從滄州豬入京之後,本地豬完全沒有了養殖的意義。
雖說滄州豬成年後並不重,但因為總體產量高,光腌漬熏制的火腿,滄州一年下來,一萬隻火腿總歸是有的。
加上如今兩京鐵鍋泛濫,炒菜行銷各大酒樓,臘肉配著時鮮翻炒,再加一點華潤秘制豆鼓,滋味堪稱第一。
即便是陸飛白自己,來黃陂赴任之前,每日也要去一趟西市,吃一套煎餅,煎餅裡面的臘肉片,咸香無比,回味無窮。
想到這裡,陸縣令居然有點餓了。
招呼完「王學」弟子吃喝,陸飛白在武湖西渠找到了勘察地理的張德。作為工部員外郎協理水部的狗官,老張一向喜歡借著公帑來帶學生。幾個少年被他以「雜役」的名頭,扔到工部做跑腿幫閑。
朝廷除了要開工資之外,還能額外給一些逢年過節的補貼。
而老張披著一身官皮,能光明正大地教孩兒們學習先進的科學知識。
「操之,三州招募已經開始,不知甚麼時候動工?」
「別急,漢陽那邊造船廠馬上就要停工,工人到位之後,就開始分包干區。西渠只需休整灄水舊時河道即可,一個月時間足夠了。」
「一……一個月?!」
「我說一個月,就是一個月。」
張德懶得理他,他汊川和漢陽之間,也就是臨漳山附近,修了一個高爐。這個高爐是去年點的火,此事長孫無忌也知道,但又不是為了造盔甲,所以也無傷大雅。
點火之後,就一直在打造農具,主要是鏟子、鎬頭、釘耙。配套投產的還有竹木廠,生產的都是鏟子把、釘耙柄、鎬頭柄。
臨漳山周圍兩萬多畝山林都產毛竹,且是真正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釘耙柄從去年開始,就囤積了五萬多把,隨時準備大量消耗。
同時華潤號還招募了篾匠,匠人數量本身是不多的,約莫二三十人,但學徒有三四百。加上新制的加工工具投產,純手工是根本跟不上張德需求的。比如說光扁擔一項,不可能說直接就拿毛竹杠來湊數,招募來的腳力和抓來的奴工,那是兩回事。
扔個毛竹杠過去,人家真撂挑子不敢,華潤號也不能如何。
仗勢欺人這種事情,不能成為習慣。
至於其它器具,諸如竹筐背簍之類,其篾條生產,光靠匠人一根根來劈,那得猴年馬月。
臨漳山竹具雖然談不上質量多麼高,其篾匠也不是什麼聞名遐邇的老手藝,但臨漳山竹具有一個最大的優點——便宜。
自貞觀八年投產開始,至今已經讓沔州地區的大量城市篾匠失業。那些老手藝能生存下去的原因,也僅僅是因為口碑和交情。
但這種口碑和交情,在活生生的開元通寶面前,都是徒勞的。
貞觀朝的唐人,還沒嬌貴到跟工業化之後的小市民一樣可以追求滋潤的生活。
到夏糧入京,民部拋算了火耗之後,就算是打算入秋之前把此事畫個句號。而張德也以協理水部的名義,繼續逗留在漢水河口地區,並且在武湖東西兩渠之間來回視察。
「那邊包干區是誰的?」
「是木蘭山花家,隊長是花家人。」張松白跟著張德,拿起望遠鏡看了看包干區上飄揚的旗幟之後,如是說道。
「他們比別的包干區要乾的快啊。」
張德有些感慨。
「木蘭山人的確勤懇,黃陂本地是東高西矮,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