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真龍 第四百四十一章 敬意

酒宴仍在進行,昌言之喝得興起,與諸多水軍頭目稱兄道弟,無暇他顧。

奚援疑請別人挪下位置,讓他坐在徐礎身邊,又要來一碗酒,笑道:「我來敬徐公子一碗。」

徐礎笑道:「故人相見,當把酒言歡,可我最近身體有恙,實在不敢碰酒,只得以茶代之,望奚將軍海涵。」

另一頭的昌言之終於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大聲道:「公子不能喝酒,讓我來!」說罷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他沒認出敬酒者的身份。

奚援疑大笑,自己喝了一口,放下酒碗,關切地問:「徐公子受傷了?」

「一點小毛病,只是不能多喝酒。」

「原來如此。」奚援疑打量徐礎,突然笑了,「想當初在汝南城,我中徐公子之計,狼狽不堪,後來在東都,亦是因為徐公子,我更加狼狽,僥倖保住一條性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裡與徐公子重逢!」

「我也很意外。」

「怎麼可能?徐公子料事如神,來荊州之前就沒想過會在這裡遇見奚家人?」

「想到了,只是沒料到會是奚將軍。」徐礎笑道。

「我亦是奚家人,徐公子以為我死在軍中了?」

徐礎搖搖頭,「我只是覺得……恆國公應該派自己的一個兒子來這裡抓我。」

奚援疑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徐公子以為我是特意來抓你的?」

「『料事如神』的人難免想得多。」

奚援疑又喝一口酒,笑道:「徐公子的確想多了,我來夷陵城已經幾個月了,為的是與楊江王一同抗擊南敵,前兩天剛剛聽說徐公子要來,我說一定要見一面,以表敬意,別無它想。我乃徐公子手下敗將,但是敗得心服口服,對徐公子只有敬仰,沒有懷恨。」

「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徐礎拱手道。

「徐公子擔心奚家要為漢州之事報仇吧?」奚援疑輕嘆一聲,「大哥遇害,的確是我們奚家一個重大損失,家伯恆國公痛心不已,數日不進飲食。但我們奚家恩怨分明,查得清清楚楚,殺人者乃益州將領唐為天,主謀者乃漢州長史樓礙。」

奚援疑突然舉拳在桌上砸了一下,「樓礙無恥小人,向奚家借兵時,卑躬屈膝,求恆國公派人去做牧守,大功尚未告成,他不過剛剛走出死地,位置才穩當一點,就翻臉不認人。唉,當初他將荊州兵歸還時,我們奚家就該警醒,恆國公卻覺得樓礙不至於立刻動手,論陰謀詭計,奚家人真是不如樓家……哈哈,徐公子別又多想。」

「不會。」徐礎笑著搖頭。

「總之我們奚家分得清是非曲直,徐公子所為,件件光明正大,樓礙卻不一樣,他是奚家最大的仇人,哪怕戰至一卒不剩,奚家也要報此血海深仇!」奚援疑舉起拳頭,卻沒有砸下去,而是慢慢放下。

「要去漢州報仇,先要平定荊州局勢。」

「沒錯,所以恆國公將楊江王請去議事,希望大家一塊商量出個計策,兩軍合力,擊退南匪。讓陳病才知道,荊州雖弱,卻不是他欺負得了的。」

「水陸並進,我看南軍勝算無幾。」

奚援疑眼睛一亮,「得徐公子此言,令我信心倍增。」

「不敢當,我久已遠離軍務……」

「所謂旁觀者清,像徐公子這樣的人,離得越遠,看得越清。」

奚援疑與徐礎聊個不停,幾乎沒怎麼喝酒,言語間,儘是對徐礎的敬佩。

宴席持續至夜半才告結束,回到住處,昌言之倒頭便睡,徐礎卻睡不著,反覆思索奚援疑的話,還是覺得其中有詐。

次日一早,奚援疑派人送來請柬,邀徐礎午時赴宴,特意讓僕人強調:「沒有外人,就是奚將軍與徐公了,一同敘舊。」

僕人離開之後,昌言之道:「哪位奚將軍?難道這裡有奚家人?」

「曾在汝南城與吳人交戰的那位奚援疑奚將軍。」

「是他!」昌言之騰地站起來,宿醉未醒,身子晃了晃,不得不又坐下,「他要報仇?」

徐礎笑著搖頭,「昨晚他坐在我身邊,說了許多話,意思是並不當我是仇人,他們奚家最痛恨的人是樓礙。」

昌言之點點頭,「這個奚援疑倒是通情達理。」

徐礎嗯了一聲,沒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那中午我也要陪公子一塊赴宴,以防萬一。」

「你還是好好休息吧,不要再去喝酒了。」

「我還能……」

「三日之內,你要滴酒不沾。」徐礎命令道。

「好……吧。」昌言之的確有些支撐不住,「公子一個人小心些,今後我也不能再喝這麼多啦,當時盡興,過後遭罪。」

徐礎昨晚沒有提及鐵鷙夫人寫的書信,今天也不想,將信藏好,孤身前去拜訪奚援疑,由楊欽哉的士兵帶路。

夷陵城殘破不堪,民房坍塌過半,磚石多被搬去修補城牆。

奚援疑住在一座比較完整的宅院里,收拾得乾乾淨淨,陳設也都齊全,奚援疑脫去戎裝,換一身便服,早早等在門口,拱手相迎。

知道徐礎不能飲酒,奚援疑命人在菜肴上下功夫,樣樣精美,令人難以相信這是亂時能做出來的美食。

這次雙方更加自在,徐礎略飲幾杯酒,其它時候喝茶。

奚援疑道:「能在此地得遇徐公子,是我之大幸,很想聽聽徐公子對荊州形勢的看法。」

「初來乍到,對荊州不熟,不敢妄言。」

「徐公子過謙,你是觀大略的人,用不著非得處處踏訪。而且我也不問整個形勢,只有一件疑惑,望徐公子給予指教。」

「答疑我或許能說幾句。」

「天下大勢就不說了,擺在那裡,誰都能看得到,令我猶豫不決的是這支南匪。」

「奚將軍仍覺勝算不足?」

「那倒不是,南匪連遭敗績,士氣受挫,已非荊州對手,我只是拿不準,是應該將南匪一舉剿滅,還是放他們一條生路。」

徐礎已然明白奚援疑的意思,「將南軍一舉剿滅,能解一時之憂,卻令荊州與南方散州成為死敵,或有後患。放一條生路,或許能將南軍併入荊州,但是陳病才毫無降意,坐等下去,南軍士氣恢複,反釀大災。」

「徐公子果然沒有令我失望,一說你就明白。」

「但我幫不了奚將軍,我對陳病才一無所知,既不能揣摩其心意,更不能前去勸說。」

「陳病才喜怒無常,殺死我奚家好幾位使者,我怎能讓徐公子再入虎口?但是我有個想法,請徐公子斟酌一下。」

「請說。」

「陳病才初入荊州時,自恃兵多將廣,十分狂傲,不願與任何一方結盟,慘敗之後,他仍不服氣,還要再分勝負,更不肯結盟,但是狂傲之氣稍減,也想拉攏幾個幫手。荊州眼下形勢,最強的當然是我們奚家,其次江王楊欽哉,再次荊東的幾位將軍,江北襄陽一帶另有數股勢力。陳病才派人送信,荊東諸將不理他,襄陽群雄卻頗為心動,以為能夠趁機擴張。」

徐礎點點頭。

奚援疑緩了一會,繼續道:「襄陽群雄當中有一位宋取竹,被推為首領,自稱楚王,還自稱是鄴城名士范閉的關門弟子。據說徐公子曾在鄴城隱居,與范門或有接觸,聽說過此人嗎?」

「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奚援疑大喜,「太好了。」

「奚將軍希望我去勸說宋取竹,讓他不要與陳病才結盟?」

「還有,奚家要去漢州報仇,襄陽正當其路,宋取竹可以不助奚家,但是也請不要騷擾行軍之道。」

「襄陽群雄既然能被南軍說動,為何不肯與奚家結盟?」

「陳病才慷他人之慨,將襄陽全部郡縣許給宋取竹,自稱渡江之後要去進攻江陵城,滅我奚家,還願借兵給宋取竹,任他調遣。」

「陳病才受困江南,他的許諾皆不可信。」

「就是嘛,得有人讓宋取竹明白這一點。」

徐礎沉思片刻,「我與宋取竹只有一面之緣,並無深交……」

「以徐公子的才智,只要能見到面,肯定能夠說服宋取竹回心轉意。」

「奚將軍別抱太大希望。」

「徐公子願意一試嗎?只要宋取竹明確拒絕南匪的拉攏,陳病才走投無路,或許會生降意。」

徐礎又想一會,「好吧,既然到了荊州,又得奚將軍款待,怎麼也得為奚將軍奔走一趟。」

「多謝。」奚援疑起身,一躬到地。

奚援疑比較著急,立刻派人去給江北的宋取竹送信,當晚就得到回信,宋取竹很願意見這位一面之緣的故人。

徐礎次日一早出城,向昌言之道:「或許真是我多心,奚援疑送我去見宋取竹,想來真是沒有惡意。」

昌言之休息一天,精神恢複許多,笑道:「公子既不稱王,又無兵將,奚家自然不當你是敵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