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亂世 第四百二十章 夜訪

徐大世轉身走開,背對諸人,良久不語。

或站或跪的頭目與兵卒,無不屏息寧氣,生怕百目天王再一轉身時,自己會成為發泄怒火的目標,更慘一些,眼珠會被縫在神幡上。

徐大世終於轉回身來,臉色出奇的平靜,向跪著的十幾名兵卒道:「起來吧。」

沒人敢起身。

「這件事與你們無關。」徐大世補充道。

眾人這才陸續站起,垂頭待命。

徐大世又看向僅剩的兩位天王,他一心想要重新湊足八位之數,結果一個早晨就跑掉三個。

穆健與杜黑毛噤若寒蟬。

「兩位以為應當如何應對伏魔、神助、神馳三位天王的離開?」徐大世問道,語氣居然很溫和。

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百目天王即便是在殺人時,也一樣溫和。

杜黑毛先開口:「神馳天王走得晚,現在應該不遠,請百目天王許我帶兵前去追趕,天黑之前……」

徐大世搖頭,杜黑毛急忙閉嘴,穆健硬著頭皮道:「應該去追燕家兄弟,他們人多,走不快,燕啄鷹必是強迫部下跟隨,燕小果不會……」

徐大世臉色突然沉下來,穆健不明所以,嚇得不敢吱聲。

「天王就是天王,即便死了,也是天王,不容輕視。」徐大世道,全不提自己剛剛也曾直呼其名。

穆健忙道:「是是,我一時糊塗。伏魔天王想必不會背叛,全是……神助天王一人的主意,還來得及挽回……」

徐大世依然不置可否,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徐礎身上,「軍師說說吧。」

徐礎又成為「軍師」,他心裡倒有點敬佩這位百目天王,說狠就狠,說軟就軟,沒任何猶豫。

「此事宜求和,不宜求戰。」徐礎一聽徐大世改稱天王,就已揣摩透了他的心事。

「哦?再詳細說說。」

「三位天王雖然擅離,但是都留下口信,給出理由,並未公然背叛,事情尚有轉機。百目天王若是派兵追趕攔截,則將無可挽回。」

「嘿,還有什麼可挽回的?」徐大世冷笑道,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回答,但也沒有再威脅說要剜眼珠。

「退下吧,你們全是庸碌之輩,等我大事做成,可與我一同享樂,不能與我共度難關,請王軍師過來。」

雖然遭到貶低,眾人還是如釋重負,紛紛退下,走得太急,在門口差點發生爭搶。

徐礎走得晚些,在門口見到了王顛。

王顛容貌駭人,誰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只有徐礎拱手,與他對視。

「徐先生太過以貌取人。」王顛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不稱「軍師」,也叫「先生」了。

徐礎正要反駁,突然明白過來,王顛言中的「被取」之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帳篷里的徐大世。

「我仍在聽其言而觀其行。」

王顛沒說什麼,等帳篷里的人都走出來,他閃身進去。

徐大世沒有發兵追趕任何人,而是派出使者,分赴散關與燕啄鷹軍中,傳遞他的口信。

百目天王如此服軟,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守衛徐礎帳篷的衛兵對此極為不滿,高聲議論,被徐礎聽個清清楚楚。

「要是我,先追燕啄鷹,將他兄弟兩個全都殺了,另立天王。什麼玩意兒?沒有百目天王,他們兩個一個死在散關,一個充其量做個神丁,得著好處就跑,無恥之極。」

「就是,姓丘的老東西也不是好人,說跑就跑,吃了一頓好酒,糧食沒送來一粒。再說他跑什麼?沒人要怎樣他啊。想必是佔便宜占慣了,鞏老哥那伙人全是這個德性。」

……

徐礎在帳內聽著,卻覺得丘五爺不算太笨,跑得及時。

天黑不久,王顛親來邀請,「有勞徐先生隨我一同去趟散關。」

「百目天王打算議和?」

「解釋誤會。」王顛遞來一件斗篷,「外面風大,請徐先生穿上。」

隊伍一共十多人,全都穿著帶帽斗篷,上馬馳出軍營,順著唯一的道路前往散關,一路上沒有停留,也無人說話。

王顛似乎不太著急,驅馬正常行進,後半夜才到散關城外。

丘五爺這邊已經提前接到通知,早早派人出城相迎。

城裡幾乎沒有燈火,只在極少數地方點著火把,街道冷清,見不到人,更見不到糧車。

丘五爺帶三十多人站在門口迎接使者,一見到王顛就拱手笑道:「勞累王軍師趕夜路,其實我真是有急事要回來一趟,別無它意,很快就會帶著所有人馬與糧草去見百目天王。」

王顛道:「我來這裡也只是為見神馳天王一面,看你這裡是否需要幫助。」

「百目天王真是太客氣了。」丘五爺笑道,一瞥眼看到了徐礎。

王顛道:「徐先生本是神馳天王這裡的人,百目天王借用數日,聆聽教誨,獲益頗多,不敢獨佔,托我護送回來。」

「啊,更要多謝百目天王了。那個……徐先生,歡迎你回來。」丘五爺有些不太自在。

徐礎笑道:「我回來是要交出大頭領之位,有神馳天王坐鎮,我的事情已然了結。」

丘五爺的笑容自然許多,「誒,不急,不急。徐先生……來人,帶徐先生去休息,熱一壺……茶。」

徐礎被兵卒帶走,沒機會參與後面的議和。

鞏軍的茶不知泡過多少回,徐礎婉拒,只要些熱水燙燙腳,以解疲乏。

段思永雖然追隨徐礎不久,卻頗為忠心,在城裡等得焦心,一聽到門響就爬起來,見到徐礎不由得大喜,點起一盞小油燈,服侍得無微不至。

「公子出馬,事情肯定做成了吧?」段思永問道。

「你在城裡有何耳聞?」

「聽說公子被那邊聘為軍師,再就是燕啄鷹被放走,丘五爺當上什麼天王。」

「神馳天王。」

「對對,我一定得記住,這裡的降世軍特別在意稱呼,一有不慎就會招來罪過。」

「昌言之有消息嗎?」

「沒有,他們現在估計連棧道還沒走出去呢。唉,漢州新牧守如果真是樓家六公子就好了,公子必能得其相助……」段思永久不在徐礎身邊,不了解他與樓家的恩怨,與普通兵卒一樣,以為自家兄弟好說話。

徐礎也不解釋,笑著聽他嘮叨。

等候許久,再沒人過來邀請,油燈也將耗盡不多的菜油,徐礎只得睡下,心中依然好奇王顛能用什麼話勸服丘五爺重新信任百目天王。

「原來如此!」徐礎騰地坐起來,自責竟然早沒有看出來。

「怎麼了?」睡在門口的段思永驚慌地問。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徐礎笑道,慢慢躺下。

「公子想起來的事情肯定很重要。」

「對別人重要,對我……等等再說吧。」

段思永沒再問下去。

「百目天王是位豪傑。」徐礎突然又道。

「能當上天王,還能讓其他天王怕他,肯定是位大豪傑、大英雄。」段思永順著說道。

「大豪傑,但不是大英雄。」

「呵呵,公子分得細緻,我都不知道這兩者有何區別。」

「豪傑……英雄……我也不知道。」徐礎笑道,突然嘆息一聲。

段思永更糊塗了,沒敢詢問原因。

「明天一早,你去幫我打聽一件事。」

「是,公子,什麼事?」

「放走燕啄鷹的幾名兵卒,是否受到懲處。」

「好,天一亮我就去問。聽說……是公子下令放人的?」

「嗯。」

「那他們應該沒事吧,公子怎麼著也是軍中大頭領,這點權力總有。」

「我希望他們有事。」

「咦?」

「他們有事,鞏軍將士或許無事,他們無事,丘五爺等人就要有大麻煩了。」

「這話怎麼說?」

「明天你再順便打聽一下,今晚前來議和的使者是誰。」

「公子一塊回來的,也不知道有誰?」

「沒看清。」

段思永是個聽話的人,沒睡多久就起床,出去取水,順便打聽消息。

他拎著一桶水回來時,徐礎也已起來,睡得不太好,但是不打算再睡。

「怪不得公子讓我打聽,昨晚真有怪事:過來議和的使者有十來人,帶頭的是位姓王的軍師,他帶兩人進屋,丘五爺也留兩人。結果再出來時,王軍師反成隨從,帶頭者竟是百目天王本人!」

「果然如此。」

「公子一早就料到了,其他人可都大吃一驚,丘五爺親自送到城外十幾里才回來,已經下令了,今天下午就帶著所有人和糧草去與百目天王匯合。」

「沒人反對?」

「好像沒有,想想也是,誰會反對啊?原來大家都怕百目天王翻臉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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