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求實 第三百章 不說

五天過後,田匠又在思過谷里現身,一身的塵土,像是行了一趟遠路,見到熟人頂多點下頭,對問話一句不答,找間屋子倒頭便睡。

沒人特別在意他,大家還在談論前天的濟北王世子大婚,谷中只有老僕一人有幸進城觀看,帶去一份連他都感到臉紅的薄禮,事後卻拿回貴重得多的饋贈,更讓他愧疚不安。

其實老僕也沒看到什麼,城裡熱鬧非凡,王府里更是摩肩擦踵,人人都興奮得像是自家在娶媳婦,老僕深受感染,聽來許多傳言,真的自以為親眼目睹了婚禮。

「一對新人,跟神仙下凡似的,世子不必說,新婦也美極了……」

「你見到新媳婦掀蓋頭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她美極了?」

「呃……從輪廓就能看出來,這是經驗,等你到我這麼歲數就明白了。」

眾人大笑,不是很信,但是聽得津津有味。

昌言之拿出酒肉,請來數里外哨卡的幾名官兵,聽他們講述婚禮,倒是能與老僕的說法互相印證,還多一些細節。

馮菊娘不愛聽這些,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丫環倒是頻頻回望,終於得到主人的允許,快步跑回來,加入談話人群,問道:「塞外公主的穿著也跟咱們一樣嗎?」

「塞外不叫公主,而且你見過真正的公主穿什麼?」

「我在畫上見過。」

「呵呵,那可不一樣。馮夫人怎麼走了?」

「她總成親,對這種事不感興趣。」

……

馮菊娘來到田匠的住處,敲兩下門,未得回應,推門進去,站在門口望向床鋪。

田匠還在呼呼大睡。

馮菊娘等不得,於是重重地咳了兩聲,床上仍無反應,她左右看看,將靠在牆邊的門閂推倒,發出沉重的響聲。

田匠終於驚醒,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人,轉過身又要睡。

「就算你不當我是女子,至少當我是客人吧。」馮菊娘稍一停頓,繼續道:「話沒說完,我是不會走的。」

田匠坐起來,一臉被吵醒的冷漠與微怒,含糊地嗯了一聲,示意對方可以說了。

「這些天你去哪了?」馮菊娘問。

田匠抬頭看一眼她,抬手揉揉臉,「無可奉告。」

「嘿,你之前帶回來的三個人乃是刺客,你不想說點什麼?」

「不想。」

「公子安然無恙,你有點失望吧?」

「本無希望,哪來的失望?」

馮菊娘關上身後的房門,走到窗下,坐在凳子上,「我要嫁給你。」

「嗯?」田匠臉上再無倦意。

「對,我要嫁給你,待會出去就宣布。」

「我沒想娶你。」

「你怕被我剋死,所以不願承認,外面的人都會理解你的。」馮菊娘臉上並無笑意,一副替對方著想的嚴肅神情。

田匠冷笑一聲,「你以為田某會在意這種事?」

「既不在意被剋死,何不大方承認成親之事?」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不在意受到誣陷。」

「也不算誣陷,我就是想知道自己『克夫』的功夫還剩下幾成。曾有一次,我看中某人,真心喜歡他,暗下決心,等我當時的丈夫死後,怎麼也要嫁給此人,哪怕只當一天夫妻也是好的。唉,結果他死得太早,我甚至來不及表達愛慕之情。從那時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命硬得異乎尋常,連沒有夫妻名份的人都能剋死。」

田匠又冷笑一聲,「好啊,我也一向覺得自己命硬,幾次刀劍臨頸,我都逃過一死,倒要看看你的手段。」

馮菊娘起身,微笑道:「那就說定了,我出去宣布咱們兩人成親,讓他們從此改口稱我田夫人。你需要一場正式的儀式嗎?我無所謂,全聽你的。」

田匠不吱聲。

「你慢慢想。」馮菊娘邁步走向門口。

「等等。」

馮菊娘轉身,臉上笑容又多出幾分。

田匠的臉色卻更加陰沉,「我不信克夫之說,也不在意誣陷,只是……」

「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對。」

「我也覺得不必鬧得太僵,所以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實話呢?」馮菊娘又回到原處坐下。

「徐公子人呢?」

「剛剛去後山擔水,現在可能是在劈柴。」

「他又換了一種修行法門。」

「這也算修行?好吧,我嫁人、剋死丈夫也是修行。」

「嘿。我這些話原本是要說給徐公子,既然你非要聽,就麻煩你轉達吧。」

「你回來就睡覺,看來不是什麼急事。」

「反正對我來說不是急事。」

「說吧,我聽著呢。」

田匠原本和衣而睡,這時下床穿上鞋子,走去將房門打開一條縫,然後轉身朝向馮菊娘,「寇道孤去給濟北王當幕僚了。」

馮菊娘一怔,「這算怎麼回事?」

「想必寇道孤也不再居高臨下,此番入世,怕是要報復某人吧。」

馮菊娘臉色有些發白。

「他更恨徐礎,而不是你。」田匠提醒道。

「我知道他是什麼人,根本不怕他。濟北王也是可笑,不知道寇道孤乃是極虛偽之人嗎?自命清高,其實與自己的僕人不清不楚。」馮菊娘露出鄙夷之色,有些事情連她也羞於出口。

「那兩名僕人已經消失了,不知是死了,還是躲起來。總之寇道孤名聲雖然受損,還沒到身敗名裂的地步,仍受諸多讀書人的尊崇,濟北王收他為幕僚,很得士人之心。」

「寇道孤想怎樣?鼓動濟北王殺死公子與我嗎?」馮菊娘有些心虛,畢竟他們都是寄人籬下。

「不知道,目前為止,他好像還沒說過公子的壞話,以後就難說了。」

「而你覺得這不算急事?」

「不算。」

「哼哼。還有什麼?」

田匠想了一會,「沒了。」

「就這些?」

「就這些。」

「關於那些刺客,你沒有可說的?」

田匠搖搖頭。

「我懷疑你故意帶刺客進谷。」馮菊娘直白說出來。

「好。」

「好?」

「你懷疑我,我沒有辦法改變你的想法,只能說『好』。」

馮菊娘打量田匠,覺得此人比寇道孤還難對付些,「你也想知道公子是否還有雄心壯志,對不對?」

「你所謂的雄心壯志是什麼?」

「稱王啊,爭奪天下啊。」

「徐礎沒有這個雄心,但他也不會就此隱居,對我來說這就夠了。」田匠踢掉腳上的鞋子,又倒在床上。

「我的話還沒問完。」

「我已經說完了,你想當我的妻子,就去宣布吧,提醒你一聲,我管教妻子的手段,與你之前的丈夫可能不大相同。」

「想管教我,做夢去吧。」馮菊娘走出房間,沒向任何人宣布任何事情,快步繞到房後,果然見到徐礎在劈柴。

這本是僕人的活兒,徐礎卻做得來勁兒,袖子高高挽起,雙手執斧,劈得不亦樂乎,身邊已經堆起高高一摞,臉上儘是汗水。

馮菊娘忍不住想:寇道孤是水中月,看著與天上的月亮並無二致,其實天差地別,一旦看破,就不難對付;田匠是塊頑石,看破之後也是無用,還是水滴不進,雷劈不動;徐礎卻像是一條河,誰都知道它要奔向大海,中途卻一會流東,一會流西,似乎一點都不著急,還有可能突然改變主意,令人捉摸不透。

她理解不了公子的所作所為。

徐礎一手按斧柄,一手擦汗水,向馮菊娘道:「劈柴也是門功夫,我得多練才行。」

「練成之後呢?」

「學無止境,只是劈柴,就夠我練一輩子啦。」

馮菊娘笑著搖頭,「田匠回來了,正在睡覺,托我轉告公子一聲:寇道孤投靠濟北王,去做幕僚了。」

「有趣。」

「寇道孤必有謀害之心,公子覺得有趣?」

「我說田匠托你傳話,有趣。」

馮菊娘臉色微沉,「一點都不有趣,是我逼他說的,而且他只肯說這些,別的一個字也不肯透露。」

「你還想知道什麼?」

馮菊娘上前兩步,「戴破虎等人是他帶進來的,總該有句解釋吧?」

「如果沒有田匠引領,戴破虎能否找到這裡?」

「當然能,可是……」

「田匠前去路上監視,可是受我之命。」

「不是。」

「所以他無需解釋。」

馮菊娘愣了一會,「公子現在真是什麼都不在意?」

「我在意這個。」徐礎拿起斧頭,看著已經豎起的一塊木頭,覺得自己還有餘力能夠一劈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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