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群雄 第一百三十二章 矮人一頭

薛六甲唾星飛濺,每當說到興奮處,就拿神棒敲打面前的食案,碗里的酒、盤中的菜撒滿桌子。

說來說去,他的意思只有一個:「拼啊!殺啊!上啊!不怕死人,咱們人多,只要拿下東都,天下就是咱們的了,到時候要什麼沒有?我這人好說話,哪怕只剩一碗飯,也願與大家分享。天下這麼大,夠咱們分的了,我只要洛、秦兩州,其它地方你們隨便選。并州還是沈家的,淮州歸梁王,中間的冀州你們兩家分。益州是甘招的,旁邊的漢、荊兩州,你看著來。還剩一個吳州,有點小麻煩,寧暴兒和徐礎,你倆打算怎麼分?一人一半,還是誰另選一處地盤?」

徐礎起身道:「天下未定,不必急於劃分地盤。」

「早說清早安心嘛。」薛六甲眨眨眼睛,惟恐諸王之間矛盾不夠深。

徐礎笑道:「我是吳國執政王,日後尋到吳皇后裔,當歸還王位,這是我立下的誓言,全軍皆知。吳王所在,便是吳國,不必非要是江東。」

「如果吳王就在江東某處呢?」薛六甲追問。

「寧王稱王在先,年紀又長,於我有知遇之恩,無論怎樣,我不會與寧王相爭,天下廣大,荊州尚未有主,吳軍中原有不少荊州豪傑,我願率軍西遷,與寧王為鄰。」

徐礎這麼快服軟,薛六甲很是失望,撇下嘴,「你倒是大方,手下的吳國人也這麼想嗎?」

「不能令行禁止,何以稱王?」

薛六甲乾笑兩聲,「寧暴兒,你怎麼說?」

寧抱關早已改名,只有薛六甲堅持稱呼舊名。

在降世王到來之前,寧抱關主導場面,這時卻極少開口,被問道才平淡地回道:「這個好說,我是吳越王,分一半江東,再向越地擴張就是,吳王可以佔據另一半,往哪裡開疆是他的事。」

薛六甲大笑,「好,好,這才有王者之風,不像我手下的那群混蛋,打仗的時候全往後退,分贓的時候,少粒米都能打起來。」

薛六甲嘴巴不停,足足說了一個多時辰,最後擦去嘴角的白沫,倒碗酒一飲而盡,起身道:「那就這樣,臘月二十開戰,誰最先攻破東都,誰與我平起平坐,見王高半級,大家沒意見吧?」

不等有人開口,薛六甲邁步向外走去,諸王起身相送,薛六甲擺手道:「你們繼續喝酒,別管我。」經過徐礎桌前,向他身後的隨從道:「小子,哪找來的棍子,看著不錯啊。」

唐為天咧嘴而笑,「跟你的棍子是親戚。」

薛六甲嘿嘿兩聲,「當心,福報不夠的人,會反受其害。」

薛六甲揚長而去,甘招親自送行,良久未歸。

馬維詫異地說:「這就結束了?好像什麼都沒說啊。」

的確,還有寥寥幾天就要與官兵決戰,諸王聚會本應詳細商討進攻計畫,薛六甲對此隻字未提,尤其不提兵力最足的降世軍何時參戰,說了一通大話,挑撥幾句,竟然說走就走。

沈耽是客人,所率領的晉軍又是先鋒,與降世王第一次見面,卻連句寒暄都沒得到,像個隱形人似的坐在那裡。

「大家各自為戰吧。」沈耽起身道,「沈家與天成有殺父之仇,不可不報,當為諸軍之先。告辭。」

沈耽也走了。

馬維曾公開聲稱梁軍要做先鋒,起身道:「梁軍緊隨晉軍之後,為諸王開道。」說罷追了出去。

帳內只剩兩王,寧抱關悶頭喝酒,徐礎起身,端酒來到寧抱關桌前,「我敬寧王一碗。」

寧抱關二話不說,端碗就喝。

「寧王剛才說義軍以十倍之數才能與官兵一戰,我也深以為然。」

寧抱關抬頭看著徐礎,「你就應該去當謀士,幹嘛學人家稱王?」

這句話沒讓徐礎生氣,卻惹惱了唐為天,在一邊大聲道:「大都督百戰百勝,憑什麼不能稱王?」

寧抱關哼了一聲,沒做理會,倒是身後的羅漢奇向唐為天怒視。

徐礎道:「寧王曾在信中建議我『速稱王』。」

「對,我就是在問你,幹嘛聽我的呢?剛才又幹嘛在薛六面前退讓,你真願意將江東全讓給我?」

徐礎拱手道:「誅暴君、除苛政,我願足矣,江東雖是吳國故地,卻非我的生養之鄉,我半步也沒踏進過,從無留戀,自然捨得。」

寧抱關也站起身,「稱王就稱王吧,反正現在是個人都能稱王。南路還有幾支義軍,不肯加入降世軍,各自稱王,據說也在搞聯合。我曾接受官府招安,但他們現在已經不信我了,這一戰,我必參加。」

「參戰乃勢在必行,吳軍不會退卻。」

「呵呵,參戰雖然冒險,卻能一戰成名,誰能首先攻破東都,用不著薛六承認,諸王必將奉其為主。」

「我倒沒有這個野心,吳軍弱小,為義軍添把柴而已。」

寧抱關大笑,「稱王的人只有本事不夠,沒有野心不足。過幾天在戰場上見吧。」

寧抱關要走,徐礎道:「如果官兵出壁迎戰,寧王要如何應對?」

寧抱關止步,「不可能,官兵早嚇破了膽子,就算大將軍掌兵,也沒辦法恢複士氣,他自己在秦州大敗,就是今年的事情,大家還都記得呢。」

「兵不厭詐,多想一步終歸沒錯。」

「義軍人數雖多,在戰場上卻無章法,就算是神仙下凡,也調派不開,唯有按老打法來,然後——一切看運氣吧。」

老打法就是百姓居前,義軍居後。

徐礎道:「人多更需要上下一心,否則的話,再多的人也是累贅。」

「哈哈,你果然還是謀士。行,你有本事聯合其他幾王,尤其是薛六,讓他派出降世軍主力真正參戰,我就放棄『各自為戰』的想法,跟你們合作一次。」

寧抱關也走了,剩下唯一的客人徐礎。

唐為天左右看看,「大都督,那個……沒有外人在,我能吃點嗎?看你們又吃又喝,我的肚子快要叫破啦。」

「吃吧。」徐礎笑道。

唐為天將棍棒插在腰間,上前用手抓起肉就吃,含含糊糊地說:「咱們不走嗎?」

「等會。」

唐為天繼續吃,喝口酒潤潤嗓子,怕被人看見,吃得極快,噎得直仰脖,半飽之後,在衣服上擦擦油手,「說句不好聽的話,大都督,你太軟弱了,大家都稱王,幹嘛在他們面前矮人一頭?」

「你把這稱為矮人一頭?」徐礎笑問道。

「還不矮嗎?連我都能看得出來,降世王和吳越王沒拿大都督當回事,大都督不反抗也就算了,還……」

「還怎樣?」

「還要討好他們,我都有點臉紅。」

徐礎大笑,「你覺得『高人一等』和『矮人一頭』哪個更難?」

「當然是……」唐為天話沒說遠,有人進來,他立刻閉嘴。

甘招終於回來,苦笑道:「諸王總算是見過面了,以後來往更容易些。」

徐礎上前,「還沒恭喜蜀王。」

在徐礎面前,甘招沒必要隱瞞,拱手道:「多謝吳王當初的建議。」

「我為吳國執政,並非真王,如蒙蜀王不棄,願得一聲『公子』。」

唐為天仰天看頭,覺得大都督做得太過了些。

甘招卻不覺得,低聲道:「別管什麼名號,稱王便是稱王,吳王留下得正好,我有話要說,但現在不是時候,這裡耳目太多。請吳王先回營,我會找機會親自前去拜訪。」

甘招謹慎,不願與任何一王單獨交談,免受薛六甲懷疑。

徐礎拱手告辭。

其他幾王已經沒影,徐礎帶吳國將士回自家軍營,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快到營地門口時,唐為天突然追上來,斜身小聲道:「我明白大都督的意思了,普通人想『高人一等』更難,王侯卻是『矮人一頭』更難。」

「你很聰明。」徐礎贊道。

唐為天搖搖頭,「我不聰明,就等著看大都督什麼時候能扳回這『一頭』來,要是一直矮下去,大都督就是普通人,算不得王侯。」

唐為天居然看得如此透徹,徐礎詫異地看過來,唐為天卻已放慢速度,重新落在後面。

營地門口,諸將迎出來,齊聲歡呼,好像執政剛剛打贏一場勝仗。

徐礎下馬,與諸將交談,找機會向孟僧倫道:「晉王使者譚無謂還在吧?」

「剛走不久,執政在路上沒遇見嗎?」

徐礎一愣,翻身上馬,調頭追出去,等諸將反應過來,他已跑出好遠。

路上儘是積雪,徐礎仔細觀察,終於在一條小路上看到新鮮的蹄印,順著追出十餘里,看到譚無謂一行人的身影,於是大呼「二哥」。

前方人全都停下,譚無謂調轉馬頭迎上來,拱手道:「四弟不用送了,我得回去向晉王復命。」

「昨天只喝酒,沒怎麼聊天,今晚還要與二哥秉燭夜談呢。」

「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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