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刺駕 第六十五章 新帝

梁升之蓬頭垢面,像是誤入皇宮的乞丐,雖說要時刻照顧新帝,仍有時間洗漱,但他寧願保持這個樣子,給外人一個極其強烈的印象——皇帝離不開他。

小皇帝躺在榻上,枕著梁升之的一條腿,似睡非睡,偶爾會睜開雙眼,驚慌地到處查看,確認這裡真是皇宮,而且熟悉的人就在身邊,才能再安靜一會。

蠟燭擺了一圈,照得整間屋子亮如白晝,四名宦者專門照看這些蠟燭,定時剪掉燭花,不讓它們熄滅。

向皇帝跪拜,同時也是在向梁升之跪拜,誰也避免不了。

梁升之每說一句話之前,都要低頭看一眼小皇帝,好像得到授意似的,「樓公子平身。」他的笑容略顯疲憊,但是十分自信。

「你能來,我很高興,陛下也很高興。」梁升之又低頭看一眼,「天不佑本朝,令先帝棄群臣而去,上天也眷顧本朝,將陛下及時送回東都,一悲一喜,盡在天意。」

郭時風笑道:「也是天意將十七公子送來。」

梁升之微微一笑,這不是一個月前當眾酒後失態的太傅之孫,而是逃脫大難、驟掌重權的新貴。

「在下卑微,怎敢承擔天意?梁洗馬護駕之功昭著海內,才可稱之為天意。」樓礎拱手道。

梁升之大笑一聲,馬上壓低聲音,「咱們也算是熟人了,聽郭先生說,十七公子深得大將軍歡心……」

小皇帝突然坐起來,一臉的驚恐,尖叫道:「攆走!全都攆走!」

樓礎以為自己不受歡迎,驚訝地看向郭時風,郭時風笑著搖搖頭。

梁升之溫語勸慰:「陛下莫怕,這裡是東都皇宮,周圍沒有亂民。」

「我聽到你說『大將軍』。」小皇帝還不習慣自稱「朕」。

「亂民最怕大將軍。」

「哦。」小皇帝慢慢躺下,完全沒注意到房間里的其他人,忽然又道:「是大將軍殺死父皇嗎?」

梁升之飛快地瞥了一眼樓礎,低聲道:「不是,大將軍一心為國,乃是第一等忠臣。朝廷會查明真相,很快。」

「報仇。」

「此仇一定要報。」

「殺光亂民。」

「一個不留。」

小皇帝嗯嗯兩聲,漸漸入睡。

梁升之輕拍小皇帝,抬頭向郭時風小聲道:「請郭先生接待樓公子吧,我的意思……陛下的意思,你都明白。」

郭時風輕聲稱是,引樓礎出房間,這次拜見不為談事,只是向樓礎證明,他郭時風的確能夠代表梁升之與皇帝。

隔壁的房間無人,也沒點燈,郭時風與樓礎就站在門口討價還價。

「大將軍兵敗秦州,朝廷不會追究,但是大將軍得上書致仕,名號可以保留,朝廷還會賜與太保之位,總之不令大將軍難堪。」

「朝廷既有此意,何不讓大將軍進城?」

郭時風笑道:「城中人心不穩,朝廷不想再添意外,還是在城外將事情解決為好。」

「樓家其他人呢?」

「中軍將軍升任侍中,其他人有官者不動,進爵一級,無官者封官,賞爵一級,十七公子例外,繼續留在陛下身邊充任侍從,禁錮之事要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

「朝廷……真是大方。」

「礎弟不必多慮,朝廷希望大將軍致仕,真的別無它意,只是新帝年幼,恐怕各方不服,需拿一位重臣警示天下,大將軍可以頤養天年,願意的話,也可以過一陣子重新掌軍,仿梁太傅之事。」

「嗯。」樓礎想了一會,「陛下剛才說要報仇……」

郭時風笑道:「陛下要報的是秦州受驚之仇,非殺父之仇。當然,事情不能就這樣過去,刺客是梁國人,就得有一批五國人士為此付出代價。馬兄此次逃亡真是不巧,只好拿他當主謀。」

「馬維是我最好的朋友。」

「對我何嘗不是如此?我認識馬兄還要更早一些。唉,也是他運氣不佳,咱們能做的就是暗中通知他一聲,讓他逃得越遠越好。」

「還有馬兄的家人。」

郭時風搖頭,「這種事情沒法面面俱到,咱們得先自保,否則的話,連給馬兄通氣兒的人都沒有。」

樓礎還在猶豫,郭時風又道:「馬兄的事情以後再說,朝廷還沒有查到他頭上,大將軍那邊,需要早做決定。」

「我會向大將軍傳達朝廷美意——大將軍若是不接受呢?」

「這個……梁洗馬沒說,我只能揣測,那朝廷就只能追究秦州兵敗、大將軍擅自返京之罪,按理說大將軍至少應該留在潼關,最好的選擇是固守西京,等待援兵,以穩固秦州民心。」

「明白了,只要朝廷能保證不會事後追究,我想大將軍會同意。」

「大將軍既然交出兵權,再追究下去有什麼意義呢?」

樓礎又想一會,「樓家得有一位牧守,冀州不錯,聽說皇甫父子落入亂民之手,職位空缺,吳州或是益州也可以。」

「我不會隨便許諾,這件事我得去問一聲。」

「我在這裡等著。」

郭時風拱手告辭,去隔壁屋裡找梁升之商量。

樓礎必須提出條件,好讓對方相信自己是真心要談。

郭時風更像是一名生意人,答應得太痛快,反而會讓他生疑。

隔壁傳來幾聲尖叫,小皇帝又被噩夢驚醒。

郭時風回來,「中軍將軍可以去益州,但是不給侍中之職。」

「好,天一亮我就出城,去與父親談。」

「礎弟得勸說大將軍,於公於私,致仕都是最好的選擇。」

「明白。出宮之前,我得見一見大將軍夫人和中軍將軍,父親肯定會問起他們。」

「我可以送你去見中軍將軍,大將軍夫人那邊我也派人去問,看她能不能出來一趟。」

「多謝郭兄。」

「礎弟休要多禮,無論上邊怎樣,你我都是朋友,馬兄也是如此,雖說不能保他無罪,至少可保他一命,或許妻子也能保住。」郭時風顯然反思過剛才的回答,重新修正,將友情說得重要些。

樓礎拱手道:「以後事情不少,還要郭兄多多擔待。」

「你我無緣同窗,今後共同服侍新帝,可算是同僚,要互相擔待。」

兩人互訴衷腸,然後郭時風帶樓礎去見中軍將軍。

樓硬非要為皇帝守靈,太皇太后憐他一片忠心,讓他守在殿門口。

樓礎到的時候,樓硬正伏在毯子上睡覺,身上無衣,蜷成一團,全靠積聚多年的肥肉抵禦寒氣。

郭時風識趣告退,「我去找人通知大將軍夫人。」

樓礎將三哥推醒。

樓硬睜眼就要哭,樓礎坐在旁邊,「三哥,是我。」

天還沒亮,樓硬借著殿內的燭光細看來者,顫聲道:「是你?」

「是我,父親派我進城打探情況。」樓礎已將撒謊練得爐火純青,連自己都有點當真。

「父親……真回來了?」樓硬又要哭。

「回來了,停在城外的驛站里。」

樓硬忍住哭泣,趴在門檻上向外望了幾眼,然後用極低的聲音道:「快讓父親來救我。」

「三哥怕什麼?」

「陛下在我家裡出事……」

「朝廷不會冤枉無辜。」

「你不明白……」

「新皇帝行事與先帝不同。」

「不同嗎?」

「不同。」

樓硬稍稍安心,抱住弟弟,還是哭了出來,「這真不是人過的日子,無論怎樣,一定要讓我離開東都,我真的……真的一天都不想留下。有時候,我好像還能聽到陛下的聲音……」

樓硬望向殿內的靈柩,全身發涼,抖個不停。

樓礎也看向黑暗深處,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不怕,即便萬物帝這時走出來,他也不怕。

蘭夫人一個人來的,公主兒媳已被她招回宮內,陪伴悲痛的太皇太后。

「大將軍可好?」一見面蘭夫人就問丈夫的情況。

「一切都好。」即便沒有外人,樓礎也不提父親受傷之事。

蘭夫人長出一口氣,「那我就安心了,也請轉告大將軍,我與硬兒……」蘭夫人看一眼兒子,眉頭微皺,「我們也好,請大將軍放心,朝廷大事我也不懂,但朝廷總不會錯,樓家滿門忠良,絕不可辜負朝廷厚恩。」

「是,夫人,孩兒明白。」

蘭夫人嘆息一聲,「樓家子孫成群,最後能用到的卻只有你一個。別管你三哥,他就是一個無用的廢物。」

樓硬仍坐在毯子上,聽到母親的話,哼哼兩聲。

蘭夫人別無它話,樓礎告辭,找到郭時風,由他送自己出宮。

正好天色將亮,郭時風持旨送人,未遇阻攔。

樓礎騎馬出城,先奔軍營,正趕上喬之素出來。

「十七公子不必進營,回去告訴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