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會當凌絕頂 第二十二章 被自盡

為了供應河北和并州的戰事,郭默、楊清等東挪西湊,不免捉襟見肘,因而裴該多次下令關中供輸。只是新朝肇建,關西多戎,難免某些部族大人心生疑慮,復為人所煽動,在地方上掀起了大大小小的亂子來。秦州游遐為了鎮撫,雍州荀崧、裴粹為了自保,都被迫召聚屯丁,擴充兵馬,導致沒法按原計畫完成對洛物資的供應。

好不容易到了靖德元年的二月底,秦州亂戎陸續被平定,還有一些直接就散了——多是已經轉為農耕的氐、羌,這得趕回鄉去播種啊——遊子遠亦釋還半數丁壯歸屯,並搜集陳谷兩萬斛,運往關中。荀景猷、裴公演得報,大鬆一口氣,也即釋還屯丁去春耕,且傾空府庫,向河南供輸四萬餘斛糧。

荀崧趁機就去見其女荀灌娘,說正好要運糧食到洛陽去,護衛兵丁五千之數,其中還有六七百的驍勇正兵,保證安全——你趕緊跟著他們一起過去吧。

荀灌娘說安娘年紀還太小,怕是受不了那麼漫長道路的坎坷跋涉吧。荀崧說:「安娘自可由卿母撫育,卿與保大登程即可——皇后、太子之封,豈可久懸不決哪?」

荀灌娘笑道:「天子唯我一妻,唯保大一子,則皇后、太子之封,豈會落於他處啊?父親未免過於焦慮了。」她說老公跟我承諾過,是不會討小的,而即便因為如今身份不同,他討了小,我終究還是正室吧。

荀崧心說閨女你這神經還真大條,男人的這路話也可以相信嗎?且不論這點——「天子若娶妃妾,難保恩寵不移,古來妻妾互易者,不知幾希?即便卿正位皇后,漢光武亦有廢郭聖通而以陰麗華為後之事,況乎尚未正位啊?」

荀灌娘蹙眉道:「天下高門,唯裴與荀,則天子豈能以別氏為後?」

荀崧苦笑道:「天下高門,昔日尚有賈、郭,而今安在?且天子方恨泰章叔父(荀組),雖用道明(荀闓),不過暫時敷衍罷了,則荀氏唯我一家,未免獨木難支。看今中朝官制,平原華、太原王或將大用,且即舊日中品之族,如祖、衛、卞、郗等,亦多半榮顯——天下難道只有裴與荀么?」

荀灌娘這才泛起些危機感,就此遵從其父之言,撇下安娘,抱著保大就啟程東行了。他們抵達洛陽的時候,正好裴該前後腳得到了陶侃收復原平,祖逖在三台破敵的消息,諸多喜訊匯聚,群臣皆來朝賀。裴該即命樞密省統籌,繼續向河北供應糧秣物資——就差臨門一腳了,哪怕砸鍋賣鐵,也得讓祖逖把襄國給攻下來,把石勒的腦袋給我送過來;隨即舉行了隆重的典禮,正式冊封荀氏為皇后,裴儉為太子。

但是隨即卻又接到了兩條壞消息,一條來自漢中,一條來自徐州。

……

漢中方面,周訪揚聲攻劍閣,其實主力指向巴中。李雄一開始還真上當了,命李壽率軍前往劍閣禦敵,結果李壽至關上眺望,就見華軍連營數里,旗幟密布,但朝夕兩餐燃起的炊煙卻並不甚多……

李壽因此判斷,這多半是疑兵啊,漢中軍的主力肯定是殺往別處去了。一方面向成都傳報,提醒李雄,一方面點集兵馬,趁夜出關,前去偷營。

領兵的華將正是高樂,所部不到兩千人。他原本志氣昂揚,想要再建新功,以免被舊日同僚遠遠落下,誰想周訪卻命其將半營人充作疑兵,不免懊惱、泄氣。等到了劍閣之下,登高遠望,只見山勢奇險,唯一道可通,心說就這地形,哪怕甄蠻子將萬眾來,估計都很難拿得下啊!

怪不得大都督……不,天子昔日說古,道鍾會伐蜀,頓兵於劍閣,若非鄧艾偷渡陰平、奇襲成都,估計只能黯然打道回府去……

本欲偷取劍閣,讓周訪不能再小覷自己,然見此地勢,把他這最後一點兒幻想也徹底給打破了。高樂只能盛布疑兵,陳於劍閣之下,但他既然喪失了信心、消磨了戰意,安排就難免疏漏,終被李壽發現了破綻。

——其實就算沒有炊煙的漏洞,李壽也遲早能夠瞧出不對來的——看營盤貌似好幾萬人馬,且有周訪大纛,但你既然來了,不可能就跟關下一直歇著兵,絲毫也不做攻關的嘗試吧?

於是李壽夜襲華營,高樂大敗,上馬率先而逃,竟然一口氣就跑回了南鄭。李壽銜尾而追,直至漢中郡的沔陽縣。留守南鄭的陶瞻一方面發兵往援沔陽,一方面快馬到前線去通知周訪。周士達得報又驚又怒,被迫退兵還救。

李壽既知周訪歸來,便即主動釋了沔陽之圍,退回劍閣。周訪一入南鄭城,當即下令,把高樂給我逮起來正法!

還是陶瞻、周撫等好說歹勸,說高樂終究是天子舊將,大人不宜擅自加以刑戮。於是最終周訪捕拿高樂,押入檻車,送去長安,以候天子自行處置——周士達真是氣極了,甚至於還私下裡對兒子、女婿說:「倘若天子處置不公,我便擲卻衣冠、印綬,不受他華家的爵祿!」

但他終究年歲大了,受此一氣,加上匆忙趕回南鄭來過於勞累,這邊兒高樂才剛被押走,那邊兒周士達就一病不起了。隨即得報,荊州王廙發水陸軍兩萬西來,欲犯漢中,周訪氣極反笑道:「王世將吹枯噓生的閑談之輩,也敢來謀我乎?不想周士達竟如此為人所小覷!」

乃命楊虎兵屯黃金,以待荊州兵。

楊虎去後不久,周訪便至彌留之際,臨終時命書記起草奏書,懇請以女婿陶瞻暫領漢中軍。他還關照周撫、周光道:「道真有乃父士行為恃,天子必信,是故命其領軍。我與陶士行相交莫逆,既死,汝等當以士行為父,目道真為親兄,勿生疑忌,毋相犯也。所可慮者,唯有楊虎,但汝等三人同心,則楊虎不能為惡。」

一代名將周訪周士達就此辭世,享年六十一歲,與原本歷史上相同。

遺命暫不發喪,要等楊虎於黃金擊退了荊州兵,返歸南鄭時,方才得訊。楊虎乃欲入城弔喪,周撫等恐其生亂,不欲接納,陶瞻卻道:「國家方鼎盛,即便楊虎為漢中舊主,頗得人望,又豈敢遽生異心,與中原相抗衡啊?然若我等不納,彼心生疑忌,為求自保,或將鋌而走險——且開城放他進來吧。」

楊虎入城後,就責問陶瞻等人,為何隱秘周訪去世的消息。陶道真道:「為恐將士哀慟,影響軍心,不能全力禦敵之故——絕非疑忌楊君。」楊虎垂淚道:「周公不以降人目我,待我甚厚,我又豈能傷害其子嗣啊?」乃自請率兩營兵出鎮西鄉,以防荊州軍趁喪再來——也避免跟陶、周等人起衝突。

再說周訪的死訊報至洛陽,裴該也頗感哀慟——雖說他跟周訪緣慳一面,從沒有當面打過交道——乃使秘書擬詔,下於樞密,加兩級追贈周士達為元帥、大將軍,復允其子周撫承襲南鄭縣公之爵。

荀闓趁機提出建議,可自中朝命吏,接掌梁州刺史與梁、益都督之職,復遣一軍前往,正式收編漢中軍。裴詵對此提出反對意見,說:「若無外敵,此事可為,既然巴氐尚覬覦在側,荊州王廙又有犯境之舉,則於漢中軍,仍當沿其舊規,鎮之以靜為好。」提議認可周訪的遺奏,准陶瞻接他的位子。

裴嶷道:「陶道真可為梁州刺史,而以漢中太守任付於周道和(周撫)。然陶公昔日亦云,道真非將才,甚至戲謔間將其與趙括相比,說將門而出犬子。則今漢中西有巴賊,東有晉寇,恐怕陶道真不能守——都督之任,朝廷當別授節,命將接掌。」

裴該就問:「周道和如何?」裴嶷道:「年紀太輕,且無遠名……」

陶瞻是陶侃次子,但已經年近四十了;周撫為周訪長子,卻才二十歲出頭。根據風評,周撫剛毅而有父風,但其統軍作戰的才能卻遠不及乃父,而且一直在老爹陰影里活著,就算有些天賦,也還沒能表現出來。

裴該聞言乃笑笑說:「朕亦年輕,初北伐時,也無甚遠名啊。且周士達當世奇才,子不若父,也屬尋常。」於是定策,仍以陶瞻為梁州刺史、梁益都督,但別任漢中太守,而命周撫以少將、旅帥的身份,加任都督府司馬,實際掌握兵權。

因為裴該是了解周撫在原本歷史上的事迹的。周訪死後,他曾一度依附王敦,王敦作亂時從逆,敗後逃亡,遇赦還出,仍遭禁錮;兩年後在王導的援引下得以重新入仕,卻又為後趙將郭敬所欺,被迫放棄襄陽而逃,遭到免官。

這二起二落,使得周道和的名聲很糟糕,好在他年過四旬後,終於得著機會重新證明自己——先隨桓溫西征伐滅成漢,繼而主導平定隗文、范賁、蕭敬文等人的叛亂。其於平蜀前即任巴東監軍、益州刺史,此後長留蜀中,至其去世,號稱鎮蜀三十年,功勛卓著。

所以說,周撫還是知兵且能任事的,雖然跟他老爹沒法比——但你能奢望再出一個周訪嗎?相比之下,陶瞻於史則記載寥寥,那麼既然陶侃說我那兒子文事尚可,武備不行,估計是真不成吧。

關鍵是正如裴詵所言,漢中如今兩面受敵,楊虎又可能蠢蠢欲動,倘若朝廷著急忙慌地換人,甚至於想趁機收編周家軍,反倒容易引發不必要的內部矛盾。故而裴該只打算塞一個漢中太守過去,純文職,協理庶務而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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