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嶠離開洛陽後,便即乘車東向青州,復請衛循放海船,送他歸往平州。一到襄平,他便急忙來見劉琨,告知裴該受禪之事,劉越石不禁嘆息道:
「吾少年時,曾與祖士稚約,若異日四海鼎沸,當相避於中原……不想當避者,別有他人……」
隨即憤然一拍几案,說:「我本晉臣,戮力於王事十數年,又豈能易幟而從篡逆?!」
他這種反應自然也在溫泰真預料之中——總不可能一聽說裴該稱帝,便當場喜極而泣,朝南拜舞吧——溫嶠便即規勸道:「於此事,姨丈還當三思而後行啊。」
劉琨就問了:「卿有何言?」
溫嶠拱手道:「甥自中原歸來,深知晉威已墮,人心在華,且關中軍兵強馬壯,糧秣豐足,復得祖公相佐,滅羯當不為難,底定天下,亦不過數年間事耳。姨丈先守并州,復奮戰於幽薊,其於晉恩,報之亦盡,又何必逆勢而行呢?平州終究偏在一隅,難以搖動大局,若從華而夾擊羯賊,尚有功業彪炳史策之日;若仍奉晉朔,與天下為敵,豈是立身之計啊?」
劉琨道:「料丹陽王必不肯從華,可奉其進位以續晉祚,南北夾擊華賊。」
溫嶠苦笑道:「曩昔胡羯肆虐,中原陸沉,唯裴、祖揚武河上,規復虢洛。當時胡賊之勢,尚不如今日之華,建康即不敢放片舟北上;則今丹陽王雖有紹晉之志,亦唯割據坐守而已,安可指望啊?且南北懸隔,勢難呼應,海上舟船,又多在華人手中……」
裴該原本就判斷,劉琨若還是個聰明人,沒有因為屢戰屢敗而傷到了腦子,則就形勢而言,他多半是願意,或者說必須歸從於華朝的。當然啦,世間本多知其不可為而為的忠臣烈士,問題司馬氏的權威已然墮到了谷底,還有多少人心甘情願為其殉死呢?
在原本歷史上,劉琨雖然蜷屈於幽州,仍然上表勸進,請司馬睿登基,自身繼奉晉朔,那是因為他沒有第二家勢力可以投靠了。胡、羯暴虐無德還則罷了,關鍵與晉仇深似海——一連逮了兩名晉帝,還沒多久就全給弄死了——則劉琨不管從胡還是從羯,都難免背德附逆之譏。
而在這條時間線上,司馬鄴禪位,就理論上來說,華朝乃是晉家的合法繼承者,而不是篡逆者——雖說實質沒啥區別啦,但傳統儒家就講個程序正確啊。好比日後明朝雖逐蒙元,卻仍然自稱是上繼元朝正統,而不是隔過元朝去找宋朝;再比如滿清雖然伐滅南明,一直追殺永曆帝到緬甸,也仍然宣稱入關是為了剿滅流寇,為明朝報仇。其實這就是給勝朝舊臣和士人一個台階下罷了。
如今這個台階就支到了劉越石的面前,那麼你下還是不下呢?
溫嶠反覆規勸,劉琨最終決定,開大會大傢伙兒一起商量商量吧。會上,唯劉演表明態度,希望劉琨仍奉晉朔,其他盧諶、崔悅等人,卻全都傾向于歸華——因為原本這班文吏就沒啥節操,軍覆後陸續歸從於羯趙。溫嶠當場與劉演激辯,劉伯升論口才自然遠不是溫泰真的對手,沒多久便即敗下陣去,只得氣鼓鼓地扭頭不言。
劉琨尚在猶疑,說:「既然卿等願意從華,我也不便阻卿等上進之路……即將權柄交卸,自歸田園去罷了。」轉過頭去,便命崔悅:「道儒且為我草擬辭表吧。」
倘若他堅決不肯從華,不受詔書即可,根本沒必要上辭表啊。劉越石的意思,我為群僚所拖累,只得俯首而食「華粟」,但既曾為晉臣,不便再受華祿——當華朝制下一平頭百姓可也。
崔悅慌了,急忙勸說道:「羯賊且尚肆虐於幽、冀,句麗納崔毖殘黨,平州實非太平土地,則若無大人,我等將如何守備啊?還望大人慎思。」你好歹是一面大旗,豎在這兒,我等皆服;你若是退隱林泉,撒手不理,那平州以誰為主哪?劉演?他肯定會把大傢伙兒全都帶溝里去啊;劉群?小年輕胎毛還沒退呢……
劉群劉公度,乃是劉琨的次子,但為嫡長,其人天性聰敏,世情練達,深得上下愛敬。然而劉群終究年歲還輕,才剛行過冠禮沒兩年,即便是天縱奇才,論威望也肯定比不上劉演、溫嶠、崔悅等人……故此在崔悅想來,倘若倉促間以劉群為主,必致集團分裂啊,乃懇請劉琨收回成命。
劉群本人自然也出列跪拜,反覆勸說。
要知道暫且不論祿位和勢力,僅說爵位,劉琨於晉為廣武侯,華朝卻封涿縣公,這終究差著一個檔次哪。劉群乃是劉琨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倘若從華,將來必定能夠繼承縣公之爵;而若仍奉晉朔,不過繼承個侯爵罷了。最糟糕是劉琨上表推辭爵、祿,則雖勉強歸華,卻無職無爵可以傳諸子孫……劉公度怎麼可能樂意呢?
劉越石無奈之下,只得依從群僚之言——關鍵劉氏集團的中堅多為親眷,不是劉越石的侄子就是外甥,他就不可能硬起心腸來不管不顧啊——即請溫嶠取出華廷之詔來,面北拜受了。隨即溫嶠更請劉琨寫下一封親筆書信,他好持之去封拜慕容廆。
慕容廆於晉,本為鮮卑都督,後司馬鄴加拜鎮軍將軍,封昌黎、遼東二郡公——公爵而加二郡,實屬首創,其實就是默許慕容部吞併二郡而已。
當然啦,實際情況,劉琨佔據遼東,但除昌黎外,把遼西也讓給了慕容部。裴該就曾經腹誹過,劉越石曾請割五縣給拓跋,今又奉二郡於慕容,這傢伙倒是既擅長借師助剿,又擅長割地啊……
裴該不打算讓二郡——不管是哪二郡——給慕容廆,然而又想羈縻之,甚至扶植之,以便將來東鮮卑的慕容,可以相助拮抗西鮮卑的拓跋。他問裴嶷,裴文冀就說:「何不封以王號呢?」
反正外族之王,與內地之王,根本是兩回事兒,且既已封拓跋氏代王,又何惜再給慕容氏一個「遼王」啊?終究比起二郡公來,王爵只是虛號而已。
所以這回溫嶠既受華任,復為華廷前去冊封慕容廆,拜其為「遼王、上將、東鮮卑單于」。臨行前,劉琨關照他說:「卿可直往慕容庭,勿途見慕容翰。今慕容翰鎮守於外,慕容皝追隨於側,聞二子素不和,則若慕容翰樂允其事,慕容皝必然從中作梗……
「永嘉之初,遼東大亂,慕容翰曾經奉勸慕容廆,云:『遼東傾沒,經已二歲,中原兵亂,州師屢敗,則勤王仗義,正其時也。單于應當明九伐之威,救倒懸之苦,合義兵以誅亂夷素連、木津等,上則興復遼邦,下則并吞二部,忠義彰顯於本朝,私利歸之於我國。此乃我等鴻漸之始也。』
「今以此言判斷之,慕容翰必願恭奉華朔,慕容皝聞之,或將反逆其兄所行。無論慕容因此而亂,還是不肯從華,於我皆為不利。然若泰真不過慕容翰,先致意於慕容皝,使皝樂從,翰亦無可阻撓,事乃可成。」
溫嶠聽命而去,果然直向慕容庭,先去拜訪慕容皝,說華朝今封令尊遼王,君若相助玉成其事,既為世子,將來必可紹繼父爵。慕容皝大喜,果然向乃父進言,最終慕容廆亦受華朝之命。
慕容廆擺宴款待溫嶠,席間問他:「承蒙天子錯愛,使我王於遼地,自當為國家馳騁疆場,伐滅羯賊。奈何宇文在西,為羯賊所蠱惑,每常侵擾,吾欲先滅宇文,又恐拓跋掣肘。大司空……不,如今是少師、涿公了,不知可肯為我上奏,明命討伐宇文哪?」
溫嶠答道:「宇文部不過癬疥之禍,何勞遼王親啟玉趾?今拓跋之向背,尚且不明,且即其歸華,復涿公請天子詔以討宇文,拓跋亦未必不助紂為虐……」原本大傢伙兒都附晉的時候就是這樣,鮮卑各部相攻,可曾擔心過中原朝廷的震怒啊?
「則與其攻宇文,不如先助涿公征句麗,使我兩家皆無後顧之憂,乃可呼應王師,平滅羯趙。若能滅羯建功,則慕容必右於拓跋,復有王師相助,還怕宇文為患么?遼王既王鮮卑左部,宇文當在治下,為遼王之臣民也。」
慕容廆當時只是笑笑,不再固請,下來後卻私語其子慕容皝、慕容仁,說:「中原喪亂,我家因此而得遼西土地,倘若華朝大盛,滅羯後兵向東北,或將逐我於塞外。時勢如此,恐怕難以對抗,我故此而恭奉華朔,然欲趁機伐滅宇文,雄長於草原,而溫泰真竟不允,奈何?」頓了一頓,又說:「羯使亦至,可要召其來見,說說條件么?」
慕容皝擺手道:「不可,阿爺既受華詔,豈能再見趙使?如今華、趙相爭,先不提華強而趙弱,即便石勒終得天下,恐亦將逐阿爺於塞外——他中國人自有土地,豈肯輕易讓人——即便暫允割讓土地,甚至於出賣宇文,亦不過敷衍一時罷了。
「兒臣聽說中國有語,『遠交而近攻』,則我家欲得戶口、牛羊,強盛國勢,唯自近處取,豈有從趙而遠伐華之理啊?難道阿爺想對涿公下手不成么?石趙雖弱,若全力以赴,足以并吞東北,唯我家與劉家并力,始可御之。若背華而攻劉,則反倒自弱其勢了。
「中國土地,雖然肥沃,終非我等可治,不如依溫泰真之言,尋機遠征句麗,虜其民眾,復呼應王師滅羯,更回師以並宇文。到時候兵雄勢長,即便退歸塞外,也可保安;況乎華雖得天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