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丈夫北擊胡 第二十六章 李氏舅甥

王子賜勸說蘇峻,放邵家軍北渡去偷襲枋頭,他舌燦蓮花,一番侃侃而談,聽上去純為蘇峻考慮,且並無絲毫害處,好不容易才把蘇峻給說服了。

於是歡宴一宵,翌晨告辭而去——王貢必須得南下陳留,繞過戰場,才能從轘轅關前赴洛陽。出營不久後,他就吩咐一名隨從:「汝可歸告邵將軍,言貢幸不辱命……」

王貢既去,蘇峻便召集部將商議此事,諸將紛紛請令,說願意監護邵將軍去攻枋頭,甚至於還有人說:「何必邵、段等,將軍與某三千精兵,我為將軍取枋頭賊糧來獻!」

蘇峻從前跟隨謝風殺往伊洛,繼向關中,是跟胡軍見過仗的,知道胡勢甚強。如今胡漢之兵,多半打散,倒起碼有四成落到了石勒手中,而且此番石勒舉傾國之兵南下,傳言有三十萬之眾,只看當面燕縣的羯壘,守備就甚為嚴密……綜合各方面情報,他覺得自己實力尚且弱小,倘若當面硬撼羯軍,必致無謂損失。

但其麾下部將,如韓晃、張健、馬雄、管商等,多半是青州土豪出身——很多還就是蘇峻掖縣的老鄉——自投軍以來,就沒碰上過什麼真正的硬碴兒:初戰曹嶷,再戰徐龕,即便攻打羊角城的劉勔,那也是把邵家軍給頂在了前頭。所以普遍的心高氣傲,並且求戰心切。

蘇峻見狀,不禁暗自思忖:士氣可用啊。更重要的是,諸將都有戰意,倘若不給他們一個發泄口,自己長時間不戰,反倒容易喪失了人心。他這才下決斷,真如向王貢所承諾的那樣,且待青州之糧運到,我便發精銳去猛攻當面敵壘。

固然他是很想保存實力的,但倘若保守不戰的結果,是諸將離心離德,隊伍分崩離析,那還不如跟沙場上拼搏一把呢!終究蘇子高本亦勇將,只不過罈罈罐罐多了,不捨得浪擲而已,且其心智,確也頗為聰明。

至於監護邵家軍之重任,他最終明點了匡術。一方面匡術比韓晃等人要有腦子,不是單恃勇猛之輩,另方面匡術之子匡孝在自己軍中,也不怕他被邵竺等人給拉攏過去。於是撥與匡術七百兵馬,及兩千斛糧,要他前往韋城,去跟邵竺、段文鴦、劉遐等人商議進兵之策。

……

再說李矩在州縣城下,強攻不克,被迫暫且停下步伐,大造攻城器具,以期準備穩妥後,再作雷霆一擊——但是看情況,是否能夠奏效,尚無把握。

忽一日,其甥郭誦求見,通報道:「關中大司馬遣陸奮武率萬餘人,進駐東垣……」

李矩乍聞此言,不禁勃然大怒:「陸和竟敢來奪卿的東垣么?!」

郭誦趕緊解釋,說:「非也,陸奮武並未入城,且使人致意,說河內戰事緊急,他願意為我護守東垣,倘若舅父召喚,亦可逾王屋而東,揮師相助。」

李矩聽了這話,方才暫息怒火,便關照郭誦:「可回書婉拒其好意,說東垣不臨敵境,卿雖暫離,亦無須護守。請他還是返回安邑去吧。」

郭誦就問了:「其意乃肯東來相助,舅父其有意乎?」

李矩一擺手:「無須。」

郭誦勸說道:「河內之戰,為全局之勝負手,祖公亦屢屢行文催促舅父。然而我軍雖眾,敵城更嚴,實非旦夕間所可奪取的,一旦遷延日久,恐怕祖公在滎陽獨當強敵,難以支撐。既然陸奮武有此善意,何不請其東來啊?關中軍素精銳,陸奮武亦國家宿將,若能投入戰場,或者助攻州縣,或者趁機去打山陽和懷縣,則我軍之勝算,所增不止五成。甥愚昧,不知舅父為何不許哪?」

李矩盯著郭誦,瞧了好一會兒,這才輕輕嘆一口氣,隨即擺手,摒退眾人,舅甥二人促膝密談。他說了:「聲節終究年少,不識天下大勢,唯是至親,我故相教——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卿之耳,慎勿外傳。」

郭誦趕緊點頭,拱手道:「恭聆舅父教誨。」

李世回首先設問:「去歲洛中紛傳『易車駕』、『秦當雄』等讖語,卿可還記得么?」

郭誦不禁面露駭然之色,當即反問道:「難道舅父是想說,大司馬有篡……心懷異志么?那不過是羯賊姦細散布謠言,以離間我晉君臣,亂我等之心志,舅父豈可當真啊?」

李矩嘴角一撇:「是故云卿年少,不識天下大勢。如今天下雖大,大司馬三分而有其一,其在關中,命官吏、更制度、練強兵、收人心,且先滅胡賊,復奪太原,國興以來武功之盛、聲威之隆,無過於大司馬。彼若有心,晉祚豈能保全?即彼無心,時勢至此,難道行台將吏,會沒有翻覆社稷,做開國功臣之意么?」

郭誦擰著眉頭,沉吟不語。

為了讓外甥了解形勢的嚴峻性,李矩乾脆直吐心聲:「天下喪亂,皆因天家諸藩,司馬氏之威望,早已非武皇帝之時了,即便孝惠朝,恐亦不如。倘若祖公有天下之望,難道我等不想趁機謀一個子孫永繼么?」

郭誦聽了這話,不禁抬起頭來,直視李矩,嘴巴張開了,卻說不出話來,暫時也合不攏。

李矩拍拍外甥的肩膀,要他趕緊把情緒給穩定下來,隨即說道:「此不過設譬而已,聲節不必驚駭。不過欲使卿知天下大勢,非人力所可輕轉,大司馬終將如何,不看其心,而要看其勢啊。」

頓了一頓,又道:「是故若我能獨破羯防,突入汲郡,使祖公大敗石勒,進取河北,乃可復成與大司馬的兩強之勢,從此共立朝堂,可保晉祚得續。倘若藉助大司馬之力,則祖公的功績難免不全,異日將無以與大司馬相拮抗,則恐怕關中群吏便要得償所願了。」

這就是我不讓陸和過來幫忙的理由,現在你明白了吧?

郭誦內心翻覆,恍恍惚惚地告辭出去,可是才剛在門口打了一個晃,沒等李矩召還摒退的侍從,他就又回來了,拱手道:「舅父適才之言,愚甥籌思,尚有不解……」

李矩說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坐下來,儘管問吧。

郭誦組織了一下語言,便即結結巴巴地說道:「如舅父所言,若關中軍東出,相助中軍,以敗羯賊,則祖公的功績不能……不能得全,戰後其勢必蹙,不能拮抗大司馬……」

李矩說對,我就是這個意思,那又如何?

郭誦道:「舅父亦云,形勢之變化,不看大司馬之心,而看其勢,其勢既成,關中將吏必當慫恿大司馬東出奪權,且大司馬……大司馬多半是不能忤逆眾議的。」

李矩頷首,然後盯著郭誦的表情,等著外甥發問。

郭誦想了一想,就說:「既然如此,滎陽戰事方急,為何關中軍不肯遽出啊?石勒舉傾國之兵來,樂平、上黨,必取守勢,則太原無警,而關中軍主力,亦確乎仍在長安。倘若大軍入洛,控扼朝局,則滎陽乃至我河內的糧秣,俱操其手,大司馬欲我等勝,我等才能勝,欲我等敗,我等必輸無疑。此勢一成,自然車駕可易,非止我等,即便祖公,恐怕也只能拱手稱臣了吧?!」

李世回聽問,不禁啞然。

郭誦隨即又說:「然而大司馬卻止遣陸奮武東出,且暫駐東垣,致書於愚甥,要愚甥向舅父請命,召其東來相助。由此則河內戰局,操之我手,即便陸奮武,又能分出多少功勞去呢?而若大司馬率軍親出,不必請問舅父,自可直向河內,難道舅父敢不倒履相迎,拱手聽令么?關中軍乃可前破羯壘,挺進汲郡,更向襄國,到那時候,祖公又有何功啊?

「退一步說,大司馬不來,舅父亦不允陸奮武來,則不知前取州縣,有幾成勝算?一旦頓兵堅城之下,遲遲不能前進,導致滎陽不守,祖公敗績,羯賊入於伊洛,則朝廷必召關中軍來救。大司馬乃可收中軍餘燼,以趁羯賊之疲,戰勝之後,大司馬聲望更隆,而祖公恐無翻身之日了!

「祖公國家上將,與大司馬素投契,或者只需壓制之;而舅父呢?祖公必恨舅父不能於河內打開局面,大司馬更可能諉過於舅父,責以重罪啊!愚甥誠恐舅父的首級,亦不能保!」

李矩原本聽著郭誦之言,屁股微微抬起,身體略略前傾,等聽到這裡,不禁朝後一仰,跌坐在地。隨即以手撫額道:「聲節所言,不為無理……」

郭誦趁機壓低聲音說道:「不知舅父止陸奮武來援,究竟是為了誰人?倘若此前譬語並非戲言,則司馬氏如何,何必在意?若是為了祖公,便當關注於正面之敵,力求儘快克陷州縣,則得關中軍為援,有何不可?倘若為了自身……舅父,國家大事,自有祖公與大司馬籌措,我等武人,唯奮戰可也,實不必多所掛慮。

「但肯奮戰,其誰不用?自然身家可保。若然插手政事,反恐累及自身了——還望舅父三思啊!」

李矩不禁長嘆一聲,說:「我本以卿為孺子,孰料卿觀世情,比我更為通透……祖公與我有厚恩,自然不能相悖,亦不能因我之故,使祖公敗績。卿言是也,我但從祖公之命,突破當前之敵可也,將來如何,自非我等武人所可置喙……」

隨即一拍大腿,說:「罷了,罷了,且破敵要緊。將來若祖公亦臣於大司馬,我便聽命;若祖公與大司馬起衝突,我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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