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戰聲煙塵里 第五十章 忠節

甄隨刀劈馬忠,自有部曲趁機撲上前來,將已然只剩半條命的胡將按翻在地,砍下首級,雙手奉上。甄隨也不接,只道:「可呈大都督。」反正是我殺的,大都督距離這麼近,也不會瞧不見,而那鮮卑奴……他敢搶老爺的功勞么?!

轉回身來,指揮晉兵,將入壘的胡卒逐一分割、包圍,很快便堵上了缺口——主要是馬忠被殺,胡氣已奪,即便是生力軍也無心再戰了。

這才返回來向裴該繳令。裴該冷冷地望著甄隨,問他:「汝今日可知,陣上用險,生死須臾了么?」誰讓你雙執上陣的?就光瞧著陳安刀、矛並施威風了,人家可是不知道練過多少年了啊!

甄隨朝裴該一拱手,訕笑道:「既殺胡將,前事不必再提……」裴該呵斥道:「兵刃上用險,其險不過及於一身,若在將兵上用險,必有覆師敗陣之事!汝難道還不警醒么?今若無裴熊相助,恐汝不得全身而回!」

甄隨狡辯道:「裴熊那一箭,須是未中……」眼瞧著裴該眼色不善,趕緊拍馬屁:「幸虧大都督明見萬里,遣裴熊相助末將,雖未中的,卻也……勉強可以分潤一些功勞……」話未說完,忽聽胡陣中響起了鳴金之聲。

其實這時候,馬忠戰死的消息尚未傳到胡軍本陣,而本陣中便主動敲響了鳴鑼,號令三軍後撤。因為就在甄、馬對戰之時,突然又一支晉軍旗幟招展,隱隱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劉粲、劉驥得報郭默率部趕到,無不黯然,心知今日之戰,難有勝理,還是趁著戰局尚且佔優的時候,主動後撤,保全實力為好啊。

晉人的援軍浩蕩而來,既見胡軍退卻,便也不入戰場,就在北方紮營下寨,與裴該本陣呈犄角之勢。因為其實郭默帶來的只有數千步騎而已,主力以及輜重尚且遠遠地落在後面,加之遠來疲憊,即便胡軍不退,他也不敢直接衝殺過來。

在郭默想來,我把「騏驥營」都先撒出去了,倘若還不能御胡,導致大都督慘敗,那即便我率部趕到,也於戰局無補,難以回天啊。但是能不能救得下大都督是技術問題,主要看北宮純等人,不看我;是不是急著去救大都督,那就是政治問題了——我即便身為主將,不能伴隨騎兵,第一批趕到,也絕不可過於落後。

因此他揀選精銳,虛張旌幟,偽裝主力,緊隨於「騏驥營」之後便趕到了戰場附近,當即下寨立壘,遣人去向裴該致意。裴該明知頻陽之兵,抵達者尚不足半數,也不說破,鼓舞士氣道:「我軍大合,破胡必矣。奈何今日天晚,夕陽將落——暫且休歇一夜,來日破敵!」

晉軍以寡敵眾,平原對決,逼退了胡兵,而且眼見援軍陸續抵達,士氣無不高昂。相對的,胡軍中則一片哀怨、驚恐的氛圍,諸將齊聚大帳,亦無不頓足嗟嘆。

劉雅等人就建議,皇太子殿下不若趁夜過河,先歸河東去吧。劉粲瞠目道:「卿等以為,明日再戰,我軍必敗不成么?」眾將皆不言語,那意思很明白了:今日以眾擊寡,尚且不能摧破晉兵,如今對方援軍也陸續抵達了,兵數的差距逐漸得以彌補,那咱們還能有多大勝算啊?即便蒼天護佑,最終能夠戰勝,也必是一場耗時良久的血戰、慘勝,則皇太子殿下仍舊呆在河西,實在太危險啦。

劉粲咬牙道:「我豈可棄此十萬大軍,率先而遁?!」眾將反覆勸說,劉粲擺擺手,說不必多言——「即便置身死地,尚有望能得後生,況我軍猶比晉人為多,豈有戰方一日,我便先遁之理啊?若待局勢實不可轉,再與卿等共走不遲。」

他倚仗的就是河橋,再如何殘破、狹窄,難容大軍,難道真逼急了,我領著幾百上千人還登不得橋,逃不回河東去嗎?這還不能算徹底失敗呢,我就先逃了,留下誰人可以統籌大局?即有絲毫勝機,也都等於拱手讓人了。

——反正他對兄弟劉驥是已經失望透啦。

喬泰建議說:「晉人遠來,忙於立壘,必然疲憊而不設防,可以嘗試夜襲。」

劉雅搖頭道:「裴該用兵頗為謹慎……」這是通過今日戰局看出來的,分明與甄隨作主或陶侃領兵之時,柔韌性或有過之,勇猛之勢不足,基本上採取的守勢——「且慣夜襲,豈能中我之計啊?」

喬泰說那就去偷襲郭默營寨吧。

劉雅還是搖頭:「郭默狡詭,更無中計之理……」他曾經在河內與郭默多次交鋒,對郭思道的了解還在對裴該的認知之上。雖然幾乎每次都仗著兵精糧足,追得郭默滿處跑,甚至於數次將郭默逐至黃河以南,但只要略一鬆懈,對方就如同癩蛤蟆一樣,會再次跳到你腳面上來,並且尋找你薄弱之處,下嘴狠咬一口。

喬泰說你這也擔心,那也不成,咱這仗乾脆別打啦,大傢伙兒撇下部眾,連夜逃回河東去算了——「何妨一試?」

於是劉粲便命喬泰撿選五百健卒,待至深夜,前去偷襲郭默營壘,劉雅率部從後策應,若然喬泰得手,便可一舉摧破郭默軍,先斷裴該一條臂膀。隨即他寬慰眾將,說:「我前此已命韋鎮西調動舟船,來會蒲津,若待其來,糧秣也可供應,後路也可保障,士氣必振,再與晉人決戰,尚有勝算,卿等勿憂也。」

想當日放棄圍困郃陽,而南謀大荔,劉粲就知道此行不管是否成功,再想千里迢迢從夏陽渡運輸糧秣物資,都是不可能的,於是遣人急渡黃河,前去通知韋忠,要他把當日夏陽涉渡的舟船全都調至南線,把準備好的糧秣物資也別再往夏陽城運了,搬去蒲坂。昨夜攻克了蒲津渡口後,便又連番遣使過橋而東,去打探韋忠的消息。

韋忠還是今早派人到河西來複命的,說調船、調糧的命令皆已下達,為恐河東之人懈怠,臣打算親到蒲坂來坐鎮。計算時間,這功夫韋子節理應進了蒲坂城了,為何還沒有新的消息傳來哪?

……

韋忠確實在當日黃昏時分便進入了蒲坂城,但隨即席不暇暖,晚膳未用,便又離城而去,前往拜訪縣內大戶呂氏。

河東蒲坂的呂氏,本是從兗州任城郡遷來的,其祖呂虔,為曹魏名將,官至徐州刺史、威虜將軍,封萬年亭侯。呂虔長子呂翻、長孫呂桂,呂桂所生次子呂鵠,在晉武帝泰康末年遷來河東居住。

呂家入晉後仕途並不顯達,但其靠山強橫,故而才能在河東繁盛之地立足。

想當年呂虔擔任徐州刺史的時候,用琅琊名士王祥為別駕,極為器重,後得一刀,工匠相之,說配此刀者必登三公之位,呂虔就以之相贈王祥,對他說:「苟非其人,刀或為害。卿有公輔之量,故以相與。」王祥反覆推辭,呂虔強之使受。後來王祥臨終之時,又將此刀傳於其弟王覽,說:「汝後必興,足稱此刀。」

因此琅琊王氏的發跡,就中任城呂氏實有助力,王氏既得顯達,便即多方關照呂氏——有了琅琊王氏做靠山,則河東雖富,呂氏亦可安居。只可惜其後不久,天下大亂,隨即胡漢創建,整個河東郡全都失陷了。呂鵠乃閉門謝客,築塢自保,並戒子弟不得仕胡。

因而韋忠想要經營蒲坂,將此處作為劉粲西征關中新的後方基地,是不能不跟地頭蛇呂氏打交道的。不過此前他多次請求與呂鵠相見,都遭婉拒,此番通過解縣柳氏兄弟關說、再請,呂鵠終於鬆了口,才請韋忠至其塢中一晤。

韋忠想要去見呂鵠,屬吏都雲不可,說那呂老頭素來對朝命陽奉陰違,其心叵測,大將軍此去,恐有不測之禍。韋子節昂然道:「我為國家,生死不避,豈懼禍患?!」隨即又耐心向屬吏解釋,說有柳氏兄弟緩頰,呂鵠就算最終不肯合作,也必不敢拿我如何,況且他一行將就木的老朽,豈有叛反的膽量啊?

屬吏說既然如此,您多帶兵馬去吧。韋忠搖搖頭,說:「若盛陳兵馬,反使呂鵠疑我有相攻之意,不敢相見;況河東兵本不多,即出四五千,亦難攻克呂氏塢堡,何如我孤身前往,以大義說之,必教呂鵠拱手臣服。」

他仗著一腔凜然正氣,僅僅帶了部曲十數人,就直奔了呂氏塢堡。呂家倒是挺客氣,開門相迎,並且擺下酒宴,呂鵠親坐主位,款待韋忠。

韋忠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位河東耆老,細一打量,就見呂鵠六七十歲年紀,長相甚丑,一張臉跟風乾菊皮一般,頭髮、鬍子稀稀拉拉的,都快要掉光了。老頭兒氣色很糟糕,是被兩名美婢攙扶著入座的,倚著靠幾,喘了好一陣子的粗氣,才哆哆嗦嗦端起酒盞來,朝向韋忠:「且、且為韋大將軍壽。」

韋忠也端起盞來,卻道:「我等當為天子壽。」

呂鵠點頭道:「也好,也好……」將酒盞略略沾唇,以示飲過,隨即就問:「小老無福覲見,不知當今天子,何如人也?」

韋忠飲盡盞中酒水,笑著回答說:「天子人中龍也,得天顧命,聰明勤謹,智勇為一時之冠……」

呂鵠略略一皺眉頭,以手撫耳,打斷了韋忠的話:「小老耳聾,聽不分明,大將軍適才雲,天子勤謹,不知所言是哪位天子啊?」

韋忠正色道:「自然是我皇漢麒嘉天子。天無二日,國無二君,豈有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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