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夜會玄奘

剩下半壺酒安陽也不想喝了,起身結了賬,便往外走去。

從段小小口中得知的信息雖然詳細,但終究不夠全面,沒個印證,難以分辨其中有何偏駁差錯,所以他還要多方印證才對!

剛走出酒館不足百米,他居然剛好遇見了一臉失魂落魄走在街上的玄奘。

玄奘本身就不注重儀錶,穿得破爛,再加彭頭垢面,此時又雙目無神,一步一步像失了魂似的走在街上,越發像乞丐了。

忽然,他也看見了安陽。

兩人四目相對,都停下了腳步。

安陽只是稍微一怔,很快回過神來,笑著走上前道:「玄奘法師,現在才到嗎?」

玄奘愣得有點久,但眼中終於有了些神采,先是雙手合十說:「玄奘尚未剃度,也未在佛法上取得任何成就,尚且是個學生,當不起法師這個稱號。」

頓了頓,他才繼續輕言細語的道:「是先生和那位小姐走得太快了,按正常人的腳程,從漁村到鎮上要走一個半時辰。」

安陽笑了笑,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也雙手合十道:「在下還有點事要處理,玄奘法師有事就去忙吧,我們就此別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有緣必然會再見的!」

玄奘沉默著點了點頭,側身讓開路。

但其實路很寬,他讓不讓完全沒關係,再來十個安陽並著肩都能走過去。

安陽也微笑著朝他點了點頭,從他面前擦肩而過,往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去。

玄奘默默看著他的背影,情緒低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忽然,他伸出手叫住了安陽。

「等一下!」

「嗯?」安陽轉過身,與玄奘隔著十米,微微一笑,「玄奘法師有何指教?」

「請問先生貴姓?」

「免貴姓安。」

「安先生是吧,很高興認識你。」玄奘點了點頭,欲言又止,收回目光,「我俗家姓陳,法號玄奘。」

「我知道。」

「嗯。」玄奘又微微點了點頭。

安陽笑著,沒有說話,轉身離開。

不出他所料,沒走出兩步,方才就欲言又止的玄奘又將他叫住了:「安先生!」

安陽又回過頭,淡淡的看著他。

玄奘下定了決心,朝他走來,停在他身前看著他,微微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於是兩人互相對視著,居然沉默了。

街上人來人往,安陽面貌不算帥,但面龐線條剛硬、氣質從容出眾,對面的玄奘五官亦是清清秀秀,都具備不小的吸引力。

一名中年婦女走過,瞥了他們一眼,頓時露出嫌惡表情,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有幾名年輕女子見此也指指點點,掩嘴交頭接耳的小聲說著什麼,忽然便發出一陣銀玲般的笑聲。像是東風剛從許願樓屋檐下吹過,掛著的一排許願牌碰撞出的聲響。

安陽見玄奘低著頭壓根就沒有看自己,自己徵詢、疑惑乃至淡然的眼神都派不上用場,只得無奈開口了:「玄奘法師好像有心事,如此想了一路了,也憋了一路了,請問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或者想問我的嗎?」

玄奘沉默片刻,終於道:「今天那位小姐說的是真的嗎?你在漁村呆了很久了,卻見死不救?」

安陽笑了,問道:「是什麼讓你發出這樣的疑問呢?我們以前素不相識,段小姐已經將事實說得很清楚了,而我覺得你好像還有點想為我辯護的意思……」

「我快離開漁村的時候,遇見一個舔著糖的四五歲的小女孩,她說你不是壞人,還說你是她朋友。」玄奘這才抬起頭來,目光灼灼的盯著他,「安先生本事高強,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羅二便是你救的吧?」

想起那個小女孩,安陽臉上的笑容逐漸收起了,淡淡道:「你想說個什麼?」

「安先生不是冷血之人,也不執拗於安先生所說的天道循環,為什麼不肯將剩下的人一併救起呢?」玄奘盯著他問。

「救救救!」安陽輕視的一笑,「佛法教你救世濟人,但並未教過你見人就救,若是每人都救,那法師何不去劫法場呢?法場每天都有人要掉腦袋啊!多可憐……」

「官府自有官府的定奪!」

「法師既知道佛法無法凌駕於世俗法律之上,就也該知道,任何事都有對錯,哪怕法師所執拗的救人也有對錯,若是救了不該救的人,便會殺死更多的人!」安陽說,「哪些人活活將一個善良之人打死並拋屍河裡,因漁村荒遠、法不責眾便逍遙下去,可被他們害死的人呢?就白死了么?」

「佛法能更改殺人償命的定理嗎?」

「可他們也是一群無辜的人啊,他們只是錯殺了那位先生罷了……」

「於他們而言是錯殺,於那水妖的前世而言,便是自己做了善事卻還被一群人不分青紅皂白的活活打死,再拋屍河中,受魚蟲啃噬之苦,死無全屍!他甘心么?」

「可他已經死了,如何也不能復生!」

「他卻能報仇,能心安,能轉世,能息怨入輪迴。再者,無論如何說,那些村民都該受到懲罰,不是法師說幾句話、不是逝者已逝,他們就能理所當然的逃脫過去!最多也只是給他們的懲罰大了些罷了!」

安陽看著玄奘的眼睛道,「法師鑽研佛法多年,卻還是不明白,若是世事皆如法師所說,殺人者逍遙法外,做錯事不付本錢,一切照法師的想法來,這世間早亂了!」

玄奘怔在了原地,他現在修行不深,只兩句就被安陽說得啞口無言了。

「行善積德也不能盲目去做,不能只憑自己的心去做,若是不然,到頭來你倒是修得本心清明,世間卻全被你擾亂、攪混了!你是大乘佛教的弟子,就更是如此。」安陽面容平靜的對玄奘進行著說教,「你們修習佛法未成者,最是愛胡亂播撒憐憫、到處救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麼!」

「所以然……」玄奘喃喃著,微微抬起眼瞼,低頭道,「還請指教。」

「換個地方再說吧。」

「是。」

兩人又找了個地方,坐下喝茶。

「不瞞安先生,我從小是孤兒,由師父教養長大,往常二十年只聽師父教誨,卻也若懂非懂,這還是首次聽到如此高見。」

安陽喝了口茶道:「不是任何人都該死,也不是任何人都該救,世間自有法律,自然自有規律,這絕非佛法所能干涉!有時遇見自然之事,便令其自然發展便是,此才是順應天道之做法,而不是只看著眼前小事,卻忽略了總體、大局及這件事對全世界的影響!」

玄奘沉默良久,才道:「師父以前曾問過我,如果在草原上遇見狼在捕殺羔羊,羔羊叫聲凄慘、母羊悲鳴不止,問我如何做。我說,我要救那兩隻羊,師傅說我愚鈍,說我修習大乘佛法多年,卻學了個小乘佛法的思想!」

「你現在可明白了?」

「經安先生講解,算是略知一二。」玄奘輕聲細語的說著,雙手合十對他深深低下頭,「狼吃羊是狼的本性,就如羊吃草,救了羊,卻會害死狼,還會破壞草原平衡。」

「你悟性極高!」

「師父也這樣說,他說我能改變世界。」

「你身份不凡。」

「我沒覺得我有何不凡之處,也不覺得我能改變世界,我就是一個普通人。」

「你只差一點點。」

「師父也常這麼說。」

「你會達到的。」

「我之前在思考,為什麼段小姐可以用暴力手段驅除妖魔、拯救那麼多村民,而我試圖以真心喚醒妖怪內心的真善美卻適得其反呢?是不是我的方法根本就沒用?」

「你想出什麼了?」

「沒想出。」玄奘搖了搖頭,「後來聽了安先生的話,我一路走來,又在思考,那些死了的村民就真的罪有應得嗎?他們犯的錯誤似乎並不大,水妖更是沒犯錯就死了,是什麼在愚弄著這世間的人呢?」

「他們都沒錯,錯的是世界,也沒有人在愚弄他們,他們本身就愚昧。若非要說有人愚弄,那人便愚弄了全世界。」

玄奘沉默半天才說:「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我一定要改變這世界!」

「你會做到的。」安陽說,「但我希望到時候你能記得一點。世間百態,不止佛法,佛法不是一切,也無法凌駕一切之上。萬事萬物皆有兩面性,有縝密處也有疏漏處,佛法能讓世界變得更美好,但你不能也無法讓世界只剩佛法。或許,你畢生所追求的佛法在其他人看來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偉大!」

玄奘聽了,只怔怔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安陽見他沒怎麼聽懂,便又道:「當你覺得一個東西很大,那肯定是你自己不足,當你看得到佛法其實並非萬能,甚至很局限,你才真正領悟了廣義的佛法為何物!」

「我……記住了。」

「記住就好,你以後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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