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歷史的殘骸 第一百六十七章 長平的決斷

長安,長公主府。

長平撩一下披散的長髮,一縷斑白的頭髮頑固的落在她的胸前,平日里對自己容顏極為愛惜的長平,此時看到白髮卻如同沒有看見一般,再一次將這一縷礙事的長髮丟到腦後。

桌案上擺滿了文書,她剛剛看完了一卷,提筆批閱之後就放在一邊。

窗外落葉飄飄,北雁南飛,長平沒有功夫傷春悲秋,打開另外一份文書看了一眼,獃滯了片刻,嘆口氣,終於還是提筆做了批閱,這一次,沒有將文書丟在一邊,而是重新打開細細的審閱。

年邁的宮女換掉了早就冰涼的茶水,見長平沒有休息的意思,猶豫片刻就低聲道:「公主,您該吃飯了。」

眼前的宮女伺候了長平一輩子,不論長平年紀多大,長平永遠都是她的公主。

長平低聲答應一聲,將文書放在桌案左側,滿含嘲弄之意的對老宮女道:「這一次,恨我的恐怕不僅僅是阿襄,阿琅也會恨我的。」

老宮女低聲道:「公主,您只有這兩位小郎君,為何不回護一下他們呢?」

長平道:「他們不用回護,他們自己足夠強大。」

「這樣對兩位小郎君不公平!」

「他們兩個都是皇族,如果他們都覺得這個世道對他們不公平,那麼,大漢國的百姓該如何活下去?」

老宮女見長平的一張臉如同冰封一般冷峻,就嘆口氣,將長平拖起來,希望她能丟下手裡的事情去院子里走走。

打開大門,秋風卷著黃葉湧進大門,長平沒有理會掛在衣裙上的黃葉,張開手,想要捉住一片黃葉,黃葉卻繞開了她探出去的手鑽進了房間終不可得,只好遺憾的嘆息道:「原來已經到秋天了。」

「上午的時候,最後一隊大雁飛走了,公主想要獵雁,就要等明年了。」

老宮女伺候了長平一輩子,自然知曉自己的主人的喜好,看了她一輩子,也心疼了她一輩子。

一個女子活的倔強,活的剛烈,就會活的艱難。

獵雁是長平最大的愛好,每到秋日,她都會帶上自己的強弓,騎上最快的馬,追逐著大雁的身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唯有今年,公主似乎忘記了大雁……

離開了長平侯府搬回長公主府之後,公主就很少說話,臉上也不見歡顏。

老宮女是個很笨的女子,從小時候就笨,活了一輩子也沒有活明白,她只知道伺候她的公主。

很多時候,老宮女都在為公主惋惜,司馬大將軍多好的一個人啊,他在的時候,公主臉上從來不缺少笑容,那時候,兩位小郎君也經常來,雖然公主總是你喜歡捏兩位小郎君的手捏的他們支里哇啦的叫喚,府邸里卻總是不缺少笑聲,哪裡像現在,府中人人端著小心,活潑不得。

長平踩著落葉在花園裡漫步,老宮女亦步亦趨。

「以後可能只有你陪著我過活了。」

在一株樹葉落盡的槐樹下,長平停下腳步,扶著這棵老槐樹對老宮女道。

「不會的,小郎君會來,小小郎君也會來,大將軍也會回來。」

「阿襄在恨我,我能感受得到,阿琅也在怨我,我也能感受得到。至於大將軍,我等他回來。」

愚蠢的老宮女不明白公主為什麼會這麼說,阿襄小郎君最是大方,平日里只要過來,家裡的僕役們就能收到大筆的賞賜。

阿琅小郎君帶來的禮物最是精美不過,不論是吃食,還是用具,或者是首飾,都精美的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自從衛青離開長安之後,長平就不太喜歡看外面的世界了,不論外邊的風景多美,她寧願留在黑暗的房間里。

槐樹的葉子落得很早,只有在四月的時候枝頭掛滿槐花的時候這棵樹才有短暫的活力。

「陛下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開始封禪泰山了吧?」

長平低聲問老宮女,不等老宮女回答,她自己又道:「應該已經結束了,就是不知道陛下的願望達成了沒有。」

老宮女一聲不吭,她知道公主沒有問她。

「您的頭髮白了……」

兩人長久的不說話,氣氛很是不好,老宮女就找了一個新的話題。

「我已經老了。」

老宮女擺弄一下自己的頭髮道:「我的頭髮還沒有白呢。」

長平瞅一眼老宮女烏黑的頭髮苦笑一聲,這個老奴一輩子都活的沒心沒肺,再過十年,她的頭髮也不會發白。

長平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把這個沒心沒肺的傻子留在身邊幾十年。

這些年她更換過很多宮女,唯有她,從未離開過,長平很擔心,一旦自己死了,這個傻子會過的很苦……

老宮女的頭髮烏黑而柔順,握在手中有很大的一把。

長平從頭上取下梳子,就站在槐樹下給這個陪伴了自己一生的宮女梳頭。

「啟稟公主,大將軍府有信使來了。」

管事站的遠遠地向長平稟報。

長平抬頭看看天空,並沒有停手,熟練地給老宮女挽了一個胡女的髮髻,又把一枚簪子插進頭髮固定好,端詳一下髮式,覺得很滿意,這才問管事:「戴孝來的?」

管事吃了一驚,連忙道:「沒有,信使說帶來了大將軍的親筆信。」

長平平靜的面容終於起了一絲波瀾,連忙道:「快讓他進來。」

守候在門外的信連忙進來,走到長平身邊就單膝跪地將一個密封的木盒呈遞給了老宮女。

木盒子抱在老宮女的懷裡,長平並沒有著急打開,而是問信使:「大將軍身體安康嗎?」

信使連忙道:「不太平,太醫正蘇稚判斷為肺癆。」

長平對這個結果並不吃驚,繼續問道:「現在是蘇稚在給大將軍診病嗎?」

信使道:「正是。」

「有什麼好結果嗎?」

信使也是衛青的貼身侍從,聞言悲傷的搖搖頭道:「不見起色。」

長平揮揮手示意信使退下,帶著老宮女重新回到了房間。

老宮女關上門,將木盒子放在桌案上,長平久久的看著木盒沒有打開的心思。

「你覺得木盒子里的信上寫著什麼?」

長平再次問老宮女。

老宮女笑道:「一定是大將軍思念公主了。」

長平臉上戴著笑意道:「不久之後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短時間的分別算不得什麼。」

老宮女笑眯眯的道:「打開看看,說不定裡面寫滿了情話。」

一坨嫣紅浮上長平慘白的面頰,她撫摸著木盒子笑道:「那是一個木頭人,從不知溫柔為何物。」

說著話,就撕開封條,從盒子里取出一封信,打開來看了一眼,安靜的長平立刻就站立了起來,一瞬間就從一個哀怨的婦人變成了威風凜凜的大漢長公主。

「來人!」

大門打開,兩個壯碩如山的靠山婦就俯首聽命。

「備馬,備快馬!我們即刻啟程,去泰山!」

靠山婦領命而去,長平對老宮女道:「更衣,勁裝!」

老宮女瞪大了眼珠子不明白公主為何要騎馬去泰山,一邊向外走一邊愁苦的道:「奴婢騎不了馬。」

長平冷哼一聲道:「不帶你這個廢物!」

等長平更衣完畢,長公主府的鑾駕車馬已經準備好了。

長平斷然下令道:「不帶鑾駕,全員快馬,董成先行,一路上準備好驛站,更換的馬匹,這一路上人不卸甲,馬不停步,日夜兼程!」

長公主府侍衛首領董成率領一彪人馬立刻離開,一炷香之後,身著勁裝的長平公主也離開了長安城。

劉據接到長平離開長安的消息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稟報這個消息的人是郭解。

「我舅舅病發了?」

劉據皺著眉頭問郭解,長平離開之後,很多事情就必須他親自處理,劉據覺得這樣做一點都不好。

「微臣不知,不過,據微臣所知,一個時辰前有司馬大將軍的信使進入了長公主府,半個時辰前,長公主一身戎裝離開了長安。」

「沒有給我留下什麼話嗎?」

郭解搖搖頭道:「沒有。」

劉據嘆息一聲道:「我舅舅這病發的不是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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