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傍晚,俄國,聖彼得堡。
沙皇簽署的正式總動員令已在兩天前下達,大街小巷、港口碼頭隨處可見列隊集結的軍人,偶爾還能看到腰挎佩刀的騎兵昂首挺胸地經過。此時俄國尚未向任何國家宣戰,也未有任何國家向俄國宣戰,但德國的最後通牒已然意味著戰爭的迫近。普魯士人是天生的軍人,俄羅斯人亦以彪悍而聞名。在普魯士崛起之前,靠近東歐的德意志諸國飽受斯拉夫人的襲擾,腓特烈大帝時期,普魯士王國在奧地利、法國和俄國的聯手進攻下幾乎滅國,所以德國人在心理上仍對蝗蟲般的俄國軍隊懷有恐懼,俄國人雖然擊敗了不可一世的拿破崙,但在那之後的百多年裡,俄國軍隊對外征戰勝少百多,更蒙受了日俄戰爭的恥辱性失利,對陣軍事技術先進、裝備水平優良的德國軍隊並無優勢。
儘管德國人並不那麼好對付,此番動員所針對的首要目標,奧匈帝國,在俄國人眼裡只是一隻外強中乾的病虎。4年前的波斯尼亞危機,奧匈帝國依仗德國盟友的支持在邊境集結軍隊,強硬地吞併了波士尼亞赫塞哥維納,那時俄國軍隊尚未從日俄戰爭的慘敗中完全恢複過來,無力抗衡德奧,因而被迫同塞爾維亞做出讓步,導致國內本就動蕩不安的局勢進一步惡化,俄國統治階層和軍隊將領對此始終耿耿於懷。不過,動員令下達之後,多數俄國民眾和普通士兵的反應是冷淡而矛盾的,極少有人表現出歡欣鼓舞、憧憬樂觀的心態。腐敗、貧窮、災禍以及暗潮洶湧的革命力量造成了人心惶惶的混亂局勢,尋常百姓全然不在乎亦冷亦熱的法國人在俄國盟友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厚望,所謂的光榮正義不過是統治者自我陶醉的幻象,縱使俄國軍隊擊敗德奧而佔領巴爾幹乃至中東歐的大片土地,縱使他們藉此獲得了大筆的戰爭賠款,卻很難改變俄國既有的重重弊病,讓長年籠罩在人們心頭的烏雲散去……
橘紅色的晚霞在天邊靜靜燃燒,西面的窗戶因而染上了一層朦朧而迷離的色調。在這種難以言喻環境下,花白鬍子的德國大使普塔萊斯向俄國外交大臣薩佐諾夫遞交了德國的宣戰書。
「全世界將咒罵你們!」薩佐諾夫大聲嚷著。
「我們是為了維護我們的榮譽。」德國大使說話的時候,眼眶發紅,鬍子微顫,但這絕不是對俄國軍隊的畏懼,而是對戰爭本身的深深憂懼。
俄國針對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的戰爭行為而進行動員,德國的宣戰卻是直接針對俄國。這種行為無論有什麼理由辯護,以常人的理解都應是德國破壞了德俄之間的和平。可是,薩佐諾夫的憤怒亦只能歸咎於戰爭的無情——俄國不能坐視塞爾維亞為奧匈帝國所吞併,德國亦不能接受盟友被擊敗甚至崩潰的情況。
「這與你們的榮譽無關,上天自有公道。」
「是呀!」普塔萊斯喃喃自語:「上天自有公道,上天自有公道。」
他蹣跚地走向窗口,倚著窗,不禁潸然淚下。
薩佐諾夫默默走向普塔萊斯,臉上的憤怒已經化成了傷感。
「好啦,我的使命到此結束了。」說到這裡,普塔萊斯就再也說不下去了,而薩佐諾夫拍著他的肩膀,兩人相互擁抱。普塔萊斯踉蹌地走向門邊,抖著的手好容易才把門拉開,出去的時候,低聲地道著:「再見,再見。」
無論有多少人像普塔萊斯一樣極不情願,戰爭已經無可阻擋地降臨了。
在德國對俄宣戰之時,德軍在西線的軍事行動已經開始了。在未予宣戰的情況下,德軍第16步兵師第69步兵團的先遣部隊越境進入了盧森堡——在施利芬計畫中,德軍將借道比利時進攻法國,而進攻能否順利展開,盧森堡的鐵路事關至要。這個國土面積僅有兩千多平方公里的中歐彈丸小國,鐵礦資源豐富,自16世紀以來逐漸發展形成了繁盛的鋼鐵工業體系,其境內鐵路縱橫、交通便利,國家的中立則得到包括德國在內的五大國保證。
在強者面前,這種保證永遠是一張脆弱的紙。
諸強環伺的地理環境,使得人口僅有25萬的盧森堡選擇了無武裝中立的國策,加之這個國家由拿騷的威爾堡家族統治,德軍在盧森堡的行軍行動簡直像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但在德軍越境之前,富有戲劇性的一幕出現在了德國首都柏林。憂心如焚的首相貝特曼堅持在等候英國那邊的明確答覆時,德國軍隊不管怎樣都不得進入盧森堡,而這一次,德皇沒有徵詢毛奇意見,他直接命令副官用電話和電報通知設在特里爾的德軍第16步兵師指揮部暫時取消行動。
獲悉這一消息,小毛奇立即趕往皇宮,同德皇進行了一場語氣激烈的爭論,威廉二世不願再次做出讓步,但當他的命令送抵第16步兵師時,先遣部隊已經越過邊境,指揮部不得不緊急派出通訊官前去通知部隊撤回。
鬧劇進行時,事件的始作俑者,德國駐英大使利希諾夫斯基,連夜拜會了英國外交大臣格雷,兩人作了進一步的溝通。利希諾夫斯基極其傷心地意識到了自己理解上的錯誤,他很快給柏林發出第二封電報:「英國的積極建議已基本無望。」
威廉二世大失所望,深夜11點,他在寢宮召見了小毛奇,恨恨地說:「現在你可以為所欲為了!」
性格憂鬱、缺乏自信的小毛奇,突然發現決定德國命運的重任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連串的事件已讓他憂煩不堪,這下更是心緒不寧。
不管怎麼說,更正命令還是以最快的速度發到了德軍第16步兵師。
在盧森堡境內不遠,離比利時的巴斯托尼僅約12英里的阿登山脈的山坡上,有一個德國人稱為烏爾弗林根的小鎮。它周圍的山坡草地,是乳牛牧場;斜坡上的鵝卵石小街,即使在8月的收穫季節,也不容許有一小捆乾草失落在地,否則就有違這個大公國嚴格的市政清潔條例。小鎮下面是個車站和一個與德國、比利時電報線路銜接的電報局。這就是德國軍隊的第一個目標,8月1日夜裡,德軍先遣部隊駕乘摩托車佔領了這個地方,然後,接連兩撥通信兵送來截然相反的命令,臨近午夜的時候,他們總算搞清楚了上級的最終決定:繼續佔領行動!
就在德軍進入盧森堡的時候,法國軍隊卻已從德法邊境後撤10公里,因為法國人不願承擔挑起戰爭的惡名,他們擔心一簇樹叢、兩個巡邏兵的相遇、一個威脅姿態,惡狠狠地瞪人一眼、一句粗話、一聲槍響,都有可能成為引發戰爭的意外事件。
同樣是軍事冒險,一進一退的鮮明對比,顯現出兩個國家風格迥異的政治思路。
因為主動的出擊,德國已然在道義上處於下風。
德國對俄宣戰並派兵進入盧森堡的第二天,8月2日,星期日,法國開始正式動員。
這一天,法國所有教堂、修道院都敲響了大鐘,隨處可見離別的感人場面,預備役軍人拿著行李和花束,在集結點列隊待命。應陸軍部的徵募公告,大量計程車和私人車輛加入到運送軍人前往兵營的行列。在巴黎的協和廣場,自1870年以來就一直蒙在斯特拉斯堡雕像上的黑紗被揭去,人群一片啜泣,到處是高呼「阿爾薩斯萬歲」的聲音,而在所有的飯店,樂隊都高奏著法、俄、英的國歌。
同一天,德國駐布魯塞爾公使馮·貝洛·扎萊斯克按照柏林的指令,向比利時政府遞交照會。照會稱,德國收到可靠情報,法軍欲通過比利時國境進犯德國,由於不能指望比利時軍隊可以阻止法軍推進,因此德國將根據自衛之需而先發制人,以阻止這種敵對性的進攻。如果比利時人把德國進入比利時國土的行為視為針對它本身的一種敵對行動,德國將深感遺憾;如果比利時能夠保持善意的中立,則德國將保證一俟締結和約當即撤出比利時領土,保證賠償德軍所造成的一切損失,並在和約締結時,保證比利時王國的主權和獨立。
地處歐洲西北部的比利時,歷史上向來是窮兵黷武者的必經之地。勃艮第勇士查爾斯和法蘭西的路易十一這兩個不共戴天的宿敵曾在這裡一決雌雄;西班牙的鐵蹄曾在這裡蹂躪過低地三國;英國名將馬爾巴勒馬爾巴勒曾在這裡同法國進行了馬爾普拉凱的慘烈廝殺;拿破崙曾在這裡的滑鐵盧迎戰威靈頓。這裡的人民曾多次揭竿而起,反抗一個又一個統治者——勃艮第人、法蘭西人、西班牙人、哈布斯堡王朝以及荷蘭人,直至1830年最後推翻奧林奇王朝,擁戴維多利亞女王的母舅,即薩克斯-科堡公國的利奧波德大公為王,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它的獨立和重力地位得到了各大國的保證,比利時人也由此享受了有史以來持續最長的一段和平時期。他們將獨立主權視為生命,把恪守中立看作是一種信念,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捍衛國家的獨立主權和中立地位。所以得知德國7月31日發布面臨戰爭危險公告之後,比利時政府立即下令於午夜開始動員軍隊。當天夜間和第二天,警察挨家挨戶拉響門鈴,傳達命令,男人們或從床上爬起,或是離開工作崗位,打好背包,告別親人,趕往兵營……
軍隊的集結並不意味著國家已經做好了應對戰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