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27日,周五。
美國東部時間晚上九點。
紐約。
詹姆斯·弗蘭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打開門進去,居然聽到房間里有電視聲——他的第一反應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想要摸起手上能打架的東西,第二反應是報警!
但他馬上就回過神來了——放下公文包的工夫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果然,是自己的一對兒女。
大女兒莉莉十五歲,小兒子約翰十三歲。
再想想,是啊,又是周五了。
他放下公文包走進客廳,「嘿,孩子們,對不起,下班晚了,吃過晚飯了嗎?」
兩個人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檔電視節目,莉莉聞言回過頭來,說:「爸爸好,吃過晚飯媽媽才送我們過來的。」
詹姆斯聳肩笑笑,難掩尷尬。
他走過去在女兒側臉上親了一下,見兒子連頭都不回,仍在聚精會神地看電視,就過去,在兒子頭頂親了一下,然後問莉莉,「你們的媽媽還好嗎?」
莉莉已經回頭看電視了,聞言只是「嗯哼」了一聲。
詹姆斯攤攤手。
他覺得自己該給自己多少弄點吃的,但這會子,身體和心理的雙重疲憊,讓他實在是沒有心思再去弄什麼了。
看看兩個孩子,他站在沙發後頭,他忽然心有感慨,「嘿,莉莉,哈尼,能站起來讓爸爸看看你多高了嗎?」
莉莉聞言詫異地看了自己老爸一眼,站起身來一下,隨後又坐下,一邊再次回頭看電視,一邊道:「怎麼了爸爸?」
詹姆斯攤攤手,有些驚訝於自己女兒的身高,又拍拍自己兒子的肩膀,「嘿,約翰,夥計,來,站起來,讓爸爸看看你多高了。」
約翰似乎沒自己姐姐那麼好說話,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勉強站起來一下,鬆鬆垮垮的,同時嘴上說:「拜託,我們每周都來,你不知道我們多高嗎?」
詹姆斯嘆口氣,喃喃地說:「是啊,爸爸居然不知道你們已經那麼高了。」
再扭頭看看女兒,他說:「你們的媽媽把你們養的真好。她是個好媽媽。」
想了想,他拍拍巴掌,試圖把一對兒女的注意力從電視上拉過來,說:「嘿,嘿,孩子們,我有個提議,我們一起出去吃點東西怎麼樣?爸爸請你們吃東西,吃你們最想吃的東西,好嗎?」
「哦,不要!」
「天哪,爸爸!」
兩個孩子的反應都有點大。
但都是一副很感興趣又很無奈的樣子。
莉莉說:「但是現在夜裡九點了爸爸,吃東西會胖的,我要減肥!而且我們要等著看節目!」
約翰說:「重點是看節目!明天可以嗎爸爸?」
詹姆斯聳聳肩,攤手,「當然!呃,當然!」
「謝謝爸爸!」
「謝謝爸爸!」
兩個小傢伙秒秒鐘回頭,繼續盯著電視屏幕。
終於,詹姆斯開始注意到了電視上正在播放的電視節目。
往常兩個孩子在每周五的下午或晚上被送過來的時候,他們往往會更喜歡跑到電腦前——兩個人一般都是約定好一人玩一個小時。
而電視……美國的孩子好像現在都沒那麼愛看電視了。
除非有什麼他們特別感興趣的節目。
尤其是,現在似乎很少有什麼節目,是讓兩個孩子能和平共處地一起看的。
詹姆斯想了想,繞過去,到沙發中間坐下,左邊是女兒,右邊是兒子,他問:「嘿,你們在看什麼,能跟爸爸分享一下嗎?那個人是誰?」
還是莉莉回答他,「《湯普森脫口秀》,那是這期的嘉賓,叫周,中國周。」
「哇哦,中國人。」
這時,約翰少有地扭頭看著自己老爸,鄭重地強調,「中國周特別厲害的,他會躲子彈!」
「哇哦!」詹姆斯愣了一下。
這時候莉莉笑著說,「嘿,約翰!告訴過你多少次,那是導演的功勞,那是中國謙的功勞,他就是有特殊的辦法能夠拍出那樣的鏡頭。並不是周會躲子彈!不過,周是會中國功夫的,爸爸,他會中國功夫!」
「哇哦!」
詹姆斯狼狽地發現,面對一雙兒女,自己似乎只剩下這一個語氣詞可以說。
他們說的,他們愛的,他幾乎全然不懂。
於是他問:「你們看了新電影對嗎?什麼電影?」
「黑客帝國!」兩個人搶著回答。
這個時候,電視畫面上,主持人湯普森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現場觀眾再次哄堂大笑起來,一如詹姆斯剛進門的時候聽到的那樣。
而那個中國周,則是笑著聳了聳肩。
而詹姆斯·弗蘭克的一雙兒女,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莉莉還跟她的弟弟說:「他好可愛,不是嗎?」
約翰連連點頭,哈哈地笑著,「是啊是啊,他好可愛!但也很酷!我愛他的風衣!簡直是太酷了!」
莉莉擺手,「哦,天哪,小男孩的幻想!」
約翰沖自己姐姐豎起一根中指。
詹姆斯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想要訓斥兒子一句什麼,想告訴他,不可以隨便沖人豎中指,尤其不可以沖自己的家人、姐姐豎起中指。
但莉莉自己卻似乎不以為意,也笑嘻嘻地反過來一個中指。
但其實兩個人都不曾在意這些細節。
已經到了嗓子眼的話,詹姆斯又收了回去。
他想:「如果是他們的媽媽,或許可以說他們些什麼。而自己……」
頓了頓,他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樣,又問:「黑客帝國?是一部槍戰片嗎?是你們的媽媽帶你們去看的?天哪,約翰,你才十三歲……」
約翰很不滿地扭頭,這時莉莉忽然道:「嘿,爸爸,PG-13級,約翰是可以看的,事實上電影里沒有什麼髒話,沒有裸露鏡頭,也沒有血腥鏡頭,OK?而且,是我跟約翰一起去看的,我們都喜歡這部電影。」
詹姆斯聳聳肩。
「OK!OK!」
脫口秀里,那個中國周面對主持人湯普森句句緊逼的提問,迅速地給出回答,但他說的是中文,在他身旁,還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士,不斷地負責把他的話翻譯成英文——詹姆斯聽了一段他們的對話,不太感興趣。
好像的確是牽涉到一部電影的問題。
扭頭看看女兒,再看看兒子,他內心的悵然來得越發兇猛。
兒女們感興趣的、喜歡的東西,自己一無所知,而自己的一些苦惱,則根本就不可能告訴給他們聽——那些東西,連自己都煩。
忽然之間,他覺得自己好孤獨。
哈哈大笑的聲音不時響起,一左一右坐在身邊的孩子們也都跟著哈哈大笑,似乎那是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但自己卻壓根兒就不明白他們在笑什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悲。
自從跟他們的媽媽離婚以來,他已經不止一次覺得自己很孤獨,但這還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有點可悲。
惆悵著,惆悵著,他自己在心裡默默地嘆口氣,還是決定要去廚房給自己找點吃的對付一下,但是還沒等他起身,電視上忽然熱鬧起來,而他的一雙兒女也都驚訝地對視一眼,齊齊地說:「哇哦!」
詹姆斯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嘿,嘿,孩子們,怎麼了?」
約翰興奮地小臉通紅,眼睛亮得嚇人,「嘿,爸爸,中國周要對戰拳王!」
「What?」
美國人愛看拳擊比賽,是在全世界都出了名的。應這個需求而生,美國有著各式各樣各種規格的公開的或地下的無數種拳擊比賽。
詹姆斯對拳擊比賽算不上喜歡,但多少也看過一些,尤其是男同事們工作期間閑聊會經常聊到,所以讓他對美國國內,甚至紐約市的一些地下拳擊比賽,都有著一定的了解。
所以他知道,雖然拳王這個詞,其實在美國並不值錢,各種各樣的賽事,有著各種各樣的拳王。但即便是地下賽事的拳王,又或者一些小型比賽的拳王,那也都不是吃乾飯的,他們都擁有著強大的攻擊力!
一個電影演員,要跟一個拳王對戰?
What the F!
這是要瘋嗎?
電視畫面上,那個站起身來之後看起來有點瘦弱的中國周攤了攤手,用中國話說著什麼,等他說完幾句,他身邊的美女翻譯大聲地道:「中國功夫的精髓,在於快速的擊打,和對要害的攻擊。中國功夫並不崇尚絕對的力量,講究以巧勝千軍。所以,對於對方的拳擊級別,我無所謂。」
「哇哦!」
這一次,不止是弗蘭克一家三人,包括現場的上百位觀眾,也包括主持人湯普森,都是紛紛訝異之極地驚叫出聲。
詹姆斯·弗蘭克下意識地道:「難道他想對戰重量級拳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