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皮流水板。
舞台一側的燈光雖昏黃,但攝像機拍過去,卻仍能讓哪怕坐在最後一排的觀眾,清楚地在大屏幕上看到京劇伴奏樂隊的動情演奏。
他們是來自順天京劇院的樂師們,為了程素瓶和李謙,他們提前一天特意趕過來,就為了接下來的這一段。
板停。
程素瓶款動幾步,看向觀眾,同時也看向鏡頭,突然開口,「呀!」
就這一聲,多少人骨頭都酥了!
寒毛炸起!
板起。
西皮流水,程素瓶唱——
「聽他言嚇得我渾身是汗,
十五載到今日才吐真言。
原來是楊家將把名姓改換,
他思家鄉想骨肉就不得團圓。
我這裡走向前再把禮見……」
熟悉京劇曲目的戲迷,肯定是從第一句就聽出來了。
這是京劇《四郎探母》中坐宮的一段唱。
這一段西皮流水,被程素瓶演繹得圓融清越,即便於她自己而言,也絕對是畢生至今最好的一段唱。
更何況此刻,她是站在流光溢彩的演唱會舞台上!
有所謂的現代青年們,特別喜歡快節奏的東西,聽音樂也喜歡流行歌甚至口水歌,對京劇等這些「老古板」的東西,向來都是嗤之以鼻,連聽一下都不願意,即便是聽了,也是抱著非常抵觸的心理去聽的,實話說,根本無從去領會那抑揚頓挫里的美,那音韻婉轉里的動人。
即便是在當下這個時空,實話說,年輕人對於京劇等傳統藝術的態度,要比李謙曾經經歷過的那個時空親近了不少,但不得不說,京劇也好,評劇也好,越劇、黃梅戲,等等這些傳統戲曲整體的沒落趨勢,仍是不可逆的。
現代社會快速、高精密度的運轉,經濟發展帶來的生活節奏加快、工作和生活壓力加大,以及娛樂方式的迅速多元化和立體化,都使得普通人的確是很難有那個心思和那份精力,去拿出時間來慢慢地感受京劇之美了。
但沒時間去感受,不代表遇到之後感受不到。
京劇,在它偶爾出現的時候,總是會讓無數人瞬間驚艷!
尤其是當唱京劇的那個人是你所熟悉並喜愛的,而她又的確是唱得無比的好!
此時此刻,現場37000多名觀眾之中,有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見到他們所熟悉並喜愛的程素瓶,穿上戲裝、化上戲妝。
燈光之下,美到叫人屏息。
跟她此前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現代女性的青春模樣,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穿越了時光的古典之美。
那一份剎那間驚了眼睛的妝容和身段之美,似乎是一下子就把人帶入到了某種奇特的氛圍之中,而她的這一段西皮流水唱,則是很自然而然地叫人一下子驚訝地發現——原來京劇唱腔那麼好聽!
以至於這一刻,正是處在兩段唱中間的閑板,按說正是觀眾聽了覺得爽該大聲叫好的時候,但偏偏,此刻三萬七千多人的演唱會現場,鴉雀無聲。
戲板托著,舞台上的程素瓶蓮步款動,走向舞台中央。
實話說,在這樣一場盛大的搖滾樂演唱會上,程素瓶一身戲裝地出現在舞台上,會下意識地叫人有一種詫異的難以融入的感覺。
但惟其如此,才越發顯得驚艷之極!
與現代社會,與舞台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那種穿越了時光般的驚愕,行走間,程素瓶叫了一聲,「駙馬……」
板住,程素瓶已經站到了舞台中央,與一身白色T恤牛仔褲的李謙隔了兩三米的距離,深情地對望。
西皮流水馬上再起。
她唱:「尊一聲駙馬爺細聽咱言:
早晚間休怪我言語怠慢,
不知者不怪罪你的海量放寬。」
西皮流水板下,李謙抖擻精神,與一身古代奢華宮裝的程素瓶對望著,一拱手,道:「公主啊……」
就這一嗓子,哎呦喂,好多人寒毛都立起來了!
其實在《夢回唐朝》里,大家已經初步見到了那麼一丟丟李謙的京劇腔了,但那畢竟還是在歌裡面,是沒有板弦,沒有情境的一個音而已。
現在在這裡,可是正經的要唱戲了!
這一聲念白,功架十足。
西皮快板起。
李謙站定。
「我和你好夫妻恩情非淺,
賢公主又何必禮儀太謙。
楊延輝有一日愁眉舒展,
忘不了賢公主恩重如山。」
這一段快板,講究的是要字字圓融清亮,別管唱的有多快,都必須要保證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聽者的耳朵里!
李謙學藝雖然時日不長,但總歸是有著唱歌的多年底子,平常又願意每日晨練,所以,這嘴皮子上的功夫,還算利索。
若論唱腔,他比起自己的幾位師兄來,還是略有差距。只是,或許多年的老戲迷、老票友,能夠一嗓子就聽出他唱腔里的怯來,但當時當下的絕大部分觀眾,卻還是不容易分辨出那細節處的功力不足的。
更何況……這段西皮快板,算是李謙學戲幾年少有的幾段拿手戲了,說差,那也是對比方少白他們幾位師兄的,而方少白可是當今京劇界數一數二的老生演員,實話說,整個京劇圈比他唱得好的人,根本就沒有!
比他差了點兒……其實也就是說,已經很牛逼了!
此時一板歇下,一板又起,繼續西皮快板,此時的程素瓶水袖一甩,說不出的美艷:
「講什麼夫妻間恩情匪淺,
咱與您隔南北千里姻緣。
因何故終日里愁眉不展,
有甚麼心腹事你只管明言。」
此時此刻,台下的觀眾早都已經聽傻了。
事實上,大家都正在逐漸地回過神來,剛才李謙唱完了,第一次聽到李謙京劇唱腔的他們,發現李謙唱京劇竟然真的唱得那麼好,就準備叫好來著,但這一段的板太快了,根本就沒給人留出叫好鼓掌的時間來。
於是,大家只好目瞪口呆地紛紛看著舞台上、或是大屏幕上美艷的程素瓶,聽她字字圓潤清晰地接上了這一段快板。
嗯,一個個都看得微微地張著嘴巴,完全忘了要合上。
此時,還是沒容他們鼓掌或叫好,西皮快板之下,李謙又唱——
「非是我終日里愁眉不展,
有一樁心腹事不敢明言。
蕭天佐擺天門兩國交戰,
老娘親押糧草來到北番。
賢公主若得我母子相見,
到來生變犬馬結草銜環。」
程素瓶唱:
「你那裡休得要巧言善變,
你要拜高堂母咱不阻攔。」
李謙唱:
「公主雖然不阻攔,
無有令箭我怎能過關!」
程素瓶唱:
「有心贈你金鈚箭,怕你一去就不回還。」
「公主賜我金鈚箭,探母一面即刻還。」
「宋營離此路途遠,一夜之間你怎能夠還?」
「宋營間隔路途遠,快馬加鞭一夜還。」
「適才要咱盟誓願,你也對天表一番。」
鑼鼓起,板住。
終於,對於現場有可能是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去聽一段戲的歌迷們來說,沒有任何人教,但是在這一刻,他們好像是很自然而然地,就一下子集體掌握了叫好的時機——「好!」
一時間,無數觀眾大聲叫好、鼓掌!
「公主要我盟誓願,
屈膝跪在地平川。」
唱到這裡,板一停,李謙居然真的單膝跪了下去。
剛才的掌聲和叫好聲才剛落下去呢,此時整個體育場內又瞬間響起無數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污……」
李謙唱,「我若探母不迴轉——」
程素瓶念白:「怎麼樣啊?」
既然唱戲,那就要功架十足,此刻的李謙,作勢把根本不存在的袖子一甩,嘆了口氣,道:「罷……」
然後,他唱:「黃沙蓋臉屍骨不全。」
程素瓶念白:「言重了!」
說話間,她終於第一次走過來,親手扶起李謙。
到這裡,最緊張的一段劇情和對話結束了,板弦節奏突然就慢了下來。
「一見駙馬盟誓願,咱家才把心放寬。你到後宮巧改扮……」
此時轉西皮搖板!
「盜來令箭你好出關。」
她唱完了,不自覺地面露笑容。
距離近的觀眾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近乎渾然忘我,此時反倒是她那一抹笑容被攝像機捕捉到、出現在大屏幕上,讓很多距離遠的觀眾忍不住頓時高聲叫起好來——被後面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前排的觀眾也注意到板弦似乎變了,而程素瓶已經轉身,作勢向舞台後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