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館的樓頂，有一塊不小的天台。
陽光炙烈，樓頂很熱。
劇組裡拍戲，除了演員肯定要按照劇本要求著裝之外，其他工作人員就隨意的很，並不在意什麼儀錶，哪怕李謙作為導演也是如此。
那麼熱的天，當然是一身短打比較舒服。
何穎玉帶著一點鬱悶、一點不滿、一點怒火，跟著李謙前後腳上了天台。
李謙毫不在意地走進陽光里，站定，等了片刻，見何穎玉沒有跟過來，就回頭看她，見她躲在陰影里，問：「怕曬？」
何穎玉撇撇嘴，跟過來。
陽光太毒辣了，她下意識地眯起眼睛，伸手遮在眉頂。
李謙笑笑，該發的火已經發過了，事實證明，沒用，他心裡的怒火反倒漸漸消退了，此時看著何穎玉那副微微噘著嘴兒的模樣，他臉上甚至帶了點笑意，問：「剛才當著全劇組那麼批評你，對我意見不小吧？」
許是生性耿直，也許是年紀還太小，何穎玉撇撇嘴，道：「我可不敢生氣！」
李謙笑笑，自己看好的相中的演員，含著淚也要調教出來啊！
「你看，我要求你本色出演，對吧？」
何穎玉看著他，沒吭聲。
別看年紀不大、水平有限，但這個小姑娘性格還真是蠻倔強的。
這會子心裡有氣了，看李謙的時候，都是斜著眼兒的。
李謙倒是平心靜氣，「那你覺得，你剛才算是本色出演嗎？」
這回何穎玉眨了眨眼睛，片刻後，道：「我平常就是那樣啊，我認真看了劇本了，而且真的是很認真的看，我還背了台詞，我知道這個女孩是什麼性格！鹿老師還要我自我設定人物性格，那我就想啊，一個女孩子，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她心裡肯定第一反應是害怕，然後才是回想起自己昨晚喝醉酒的事情，那才會生氣，所以我就按照這個演出來了呀！但你說不行！」
李謙笑，不說話。
「喂，你笑什麼？」
小姑娘家，最受不了這個，一看李謙笑，她反倒怒火上沖。
「你要覺得我不行，趁早換人，我把預付款退給你就是了！不就是拍戲嗎？有事兒說事兒，你凶什麼凶？笑什麼笑？」
李謙扭頭看她，逐漸面無表情。
片刻後，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蹭著幾天沒刮的鬍子。
何穎玉發泄完了，倒是沒那麼盛氣凌人了，也不知是心虛還是怎樣，她只是氣呼呼地扭頭看著不遠處。
是的，剛才她連續NG了足足十一條，李謙反覆的給她講戲，但她似乎是非但沒有什麼進步，反而越演越急躁，到最後幾條，李謙乾脆示意把攝影機都停了，又NG幾條之後，李謙實在受不了了，終於忍不住發了火。
她雖然又是委屈又是不服，到底還是沒敢當場頂撞，但接下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確是演得越來越差，一次比一次更差！
過了大約有那麼半分鐘，李謙平靜地道：「在劇組沖演員發火，還真不是什麼好習慣，所以，這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
何穎玉聞言愣了一下，扭頭看著他。
突然之間，那眼神兒就有點怯怯的。
這可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以她的年紀、性格和見識，儘管還沒到徹底明白片場那等級森嚴的規矩的時候，但導演在片場就是絕對老大這一點，她心裡還是很清楚的！
實話說，她只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想把憋了一上午的火氣都發泄出來而已，但發泄完了之後，心裡其實還蠻忐忑的。
如果李謙繼續沖她大吼大叫，她或許會火氣更大，或許會繼續控制不住自己，跟李謙對著吵都有可能，但那樣，她心裡倒是不會害怕，反倒是現在，李謙這樣心平氣和地向自己道歉，讓她突然就莫名地心虛起來。
「那個……那個我……」
沒等她說出什麼來，李謙已經又平靜地道：「我知道你是個有性格的女孩子，要強，不服輸，而且小女孩嘛，好面子，受不了剛才那麼丟臉的事情，這我都理解，所以我願意向你道歉。如果你覺得剛才的道歉還不行，待會兒回去，我可以當著全劇組向你道歉，沒問題的！但是我覺得，一個人嘛，要強是好事兒，可也得看在哪方面要強！比如說，把戲演好，演到讓導演說不出話來，是不是會更好？」
「我……」
李謙不理她，自顧自地道：「你肚子里有火氣了，會說一些很沖的話，這個我也理解，不過咱們正在討論的，是一件蠻重要的事情，現在我覺得，你大概是可以冷靜下來了，那麼，我想聽你再告訴我一遍，你不想演這部戲了，而且願意跟劇組和平解約，你退回預付款，我們再另外找人，對嗎？」
何穎玉撇撇嘴，委屈地眼睛眨巴眨巴的，但嘴巴緊緊地閉著，就是不說話。
剛才都是氣話而已！
自己才剛大一啊，就接了李謙的新戲，還是他的第一部電影！片酬神馬的還好說，這事兒說出去好風光的有木有？自從消息傳出來，自己瞬間就變成了電影學院的第一紅人，走到哪裡都是滿滿的羨慕嫉妒恨！那種感覺好爽的有木有？
而且，既然考電影學院，那當然是心裡很喜歡拍電影這件事情的，是不是追求藝術先擱一邊，至少能在大一這個時候就跟電影、跟片場有了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她自己心裡清楚得很，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兒！
雖然劇組的拍攝開始了好幾天，自己還一直都是在扮演一個喝醉了酒的「死屍」，但沒有鏡頭的時候，到處走走看看，旁觀一下劇組工作人員在做的事情，看一看別的演員的表演，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感覺無比新奇且興奮！
這種情況下，她怎麼可能會捨得離開劇組！
更不用說一旦退齣劇組，她閉著眼睛都能想到，當新學期一開學，自己將會聽到怎樣的風言風語！那些射向自己的，又將是怎樣一些怪異的、甚至是帶著嘲笑的目光！——李謙師兄的劇組把她趕出來了！
啊啊啊啊啊啊！
那會很丟臉的！
簡直會讓人抬不起頭來！
此時她看向李謙的眼神，已經下意識地帶了一點哀求。
但李謙非但不為所動，反而越來越和善，「沒關係的，咱們都是順影的學生們嘛！你是我的小師妹，咱們同根同脈，沒什麼事是不能商量的。只要這是你理智的決定，那麼你放心，也無非就是此前幾天的拍攝浪費掉而已，一點膠片，幾天的時間罷了，哪怕是看在順影同學的份上，劇組也不會問你追討什麼損失的。」
說到這裡，他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問：「所以，告訴我，你是自願要退齣劇組的，對嗎？」
何穎玉嘴唇動了幾動，但是說不出話來。
她才不想退齣劇組！
可問題是，剛才牛逼已經吹出去了，說的時候還那麼瀟洒那麼帥，現在馬上就收回來，就去哀求對方不要趕自己走，她肯定是拉不下臉來，但要讓她自己說出自願退齣劇組神馬的，那也是絕對不能做的！
打死都不能說！
所以，她緊緊地抿著嘴唇兒，一言不發。
但是李謙盯著她看，且面帶笑容，似乎非得等著她把那句話說出來。
片刻之後，何穎玉忍無可忍，突然爆發，「我知道你討厭我，我知道你覺得我才剛大一，還狗屁不會，但你有本事你可以教我呀，你教我了嗎？你就會沖我大吼大叫！你不是拍了《新白娘子傳奇》嗎？你不是大導演嗎？你教我呀！」
說著說著，她越說越激動，雙手叉腰，一副兇悍婆娘的架勢，「我告訴你李謙，我就不說，我就不說！有本事你開除我！」
李謙收起笑容，緩緩點頭，「這麼說，看來大家必須撕破臉皮才行了？」
何穎玉心裡咯噔一聲。
撕破臉皮？
那就是說要玩硬的了！
簽約的時候，那個大胖子，還有明湖文化的那個律師給自己講解過的，合約一經簽訂，如果一方要違約，代價是賠付30%片酬作為違約金。
這麼說，李謙寧願賠給自己違約金，也不願意要自己繼續留在劇組了么？
想到這裡，她突然就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但她拚死地忍住，就是不願意當著李謙的面哭出來，只是一雙眼睛委委屈屈地盯著李謙，直勾勾地看！
這時，李謙又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茬，面無表情，卻突然大聲道：「所以你想演戲，你想留下來，你不願意離開，更不願意讓我開除你，那你告訴我，我憑什麼留下你？演技不好可以學習，我也可以教你，你們鹿老師也可以教你，實在不行我可以請個影后來手把手教你，可態度不行怎麼辦？」
何穎玉讓他那突然大起來的嗓門給嚇了一跳，嚇得連想哭的感覺都給忘了！此時只是怯怯地看著他。
而他揮舞著手臂，狀若瘋狂，「劇組開拍好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