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苦讀，李爸已是成竹在胸。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打了一桶水，到樓下擦車。
時間是周四，學校里還放著暑假，李爸還不用上班，但上班族們卻是都要早早地起來去上班的，離得遠的，甚至七點鐘不到就得出門了。
李爸六點半下樓，樓下不斷有起來晨跑的人，從李爸身邊路過時，都很客氣地打招呼，時間稍微向後推移，早早起來連飯都只是匆忙扒一口就趕著去上班的人路過，也是客氣地打招呼，熟悉的還要開一句玩笑，「老李哥，你這麼見天的伺候車，嫂子不吃醋吧？」
李爸聞言就嘿嘿一笑。
一切的一切，跟平常全然無二，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可越是這麼正常，就越是讓李爸覺得很不正常。
其實他很想拉個人問一句來著：「喂，昨天晚上《新白娘子傳奇》開播了，你們沒看嗎？」
但是怎麼說呢，文學青年，尤其是老文學青年，臉皮兒都特別薄，李爸拉不下臉來主動問這個，他是那種需要你主動發現了他的牛逼閃閃的地方之後過來奉承，還要再謙虛客套一下的人。
簡而言之，喜歡低調的裝逼。
於是，擦了半個小時的車，李爸越擦越鬱悶。
在他看來，那部電視劇挺好看的呀，專業性的東西他當然不懂，但看個電視劇嘛，又不是去拍，要什麼專業不專業的，好看不好看，是個人就有自己的判斷不是？
結果呢，他覺得還挺好看的電視劇，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小區里居然沒什麼反響。
收拾好水桶、毛巾上樓吃飯的時候，李爸滿心鬱悶。
早飯罷，李媽匆匆忙忙地刷鍋刷碗，等收拾停當了，照舊是李爸開車送她去上班。
興許是見李爸臉色不大好，李媽扭頭看看他，再看看他，忍不住有點撅嘴，「回頭我請個假，也去把駕照考下來，叫我兒子給我買車，省得還得來回讓人家又接又送的！」
此時此刻，李爸的心思一半在開車上，一半在鬱悶不解上呢，全然沒聽出李媽話里的意思，聞言先是「哦」了一聲，然後才贊成道：「對，對，這是個技能，還是要去考駕照。不過車就不用買了，有這一輛車就夠了，平常上班，你開，你離得遠，我就騎自行車就挺好。」
李媽心裡越發不滿，「我不要你這破車，我讓我兒子給我買賓士！」
李爸詫異地扭頭看她。
因為在平常，李謙每次要給家裡買這個買那個，總是她第一個開口拒絕的。
不過這個時候，李媽嘟囔了幾句，另一個念頭又泛起來了，連剛才的不滿都忘個差不多，扭頭看著李爸，「哎，你說，要不咱倆就別上班了唄？咱又掙不了幾個錢，兒子手指頭縫裡漏點兒，就夠咱倆大魚大肉了，上班還有什麼意思！你也別教學了，你不是一直想再寫點東西嘛，那就辭了職，專心寫東西，咱倆呢，就上順天去挨著兒子住去，行不行？」
李爸愣了愣，「不好！不好！」頓了頓，他道：「這又是老話重提了，兒子再出息，咱倆畢竟還沒老呢，哪能這時候就當累贅呀！反正我是不辭職，我覺得教書育人挺好的，不在乎那幾個工資錢的事兒，咱現在不是缺錢的時候了，重要的是，得有一份工作。人只有有事情在做，才老的慢，才能活得有意思！不然的話，別墅住著，每天釣釣魚養養花，有什麼意思……那樣死得快！」
李媽撇嘴，又是一個不高興。
不過說話間，車子已經到了李媽上班那家單位的樓下。
李爸停下車，李媽帶著一肚子的不高興下車，李爸想了想，熄了火追下去，想叮囑兩句，怕她胡思亂想，結果兩口子剛下車，正好一個女的也走過來，看來是過來上班的，看見李媽，她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耿姐早上好，呦，這是見天兒的來送啊，你倆關係真好！」
當著外人，李爸李媽臉上都掛著笑，跟人家打了招呼。
這是李媽的同事，也是財務科的，而且已經同事了好多年，連李爸都見過好多次，算是認識。
當著外人了，李爸就算肚子里有話，也不太好再說什麼了，跟人家打了個招呼，扭頭就要走，這時卻聽那人道：「哎，耿姐，昨晚那個白蛇傳，真是你家小謙拍的呀？」
李爸聽得激靈一下子站住，不走了。
李媽耿慧珍笑著點頭，「是，投了好些錢呢，怎麼樣，還算好看吧？」
那人聞言當時就道：「好看！好看得很！尤其是白娘子，真漂亮！故事也好看！」
說話間，人家估計也是因為機關里呆慣了，做人做事八面玲瓏的，還特意扭頭跟李爸道：「李哥，你們養了個好兒子呀！」
李爸李媽都是既靦腆又隱含得意地笑了笑。
等她們倆一邊說著一邊上樓去了，李爸站在車外頭尋思了一會兒，好像鬧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敢情不是電視劇不好看，而是大家壓根兒就還不知道有這部電視劇呢！
就李媽那些同事，估計也是前幾天李媽存心嘚瑟，所以給宣傳出去了。
李爸尋思半天，覺得這個事兒很重要，再好的酒，也怕巷子太深啊，這宣傳明顯不到位嘛！
開上車回了家，還順路去買了菜，等回到家裡，李爸越尋思越感覺不對勁，本來是不想干涉兒子現在在做的事情的，畢竟那些東西對自己來說，太陌生了，也不懂，只能添亂而已，但這個賣東西要吆喝的道理，李爸覺得是再也不會錯的。思來想去，他還是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李謙正在錄音室，玫瑰力量的新專輯還差兩首歌就要錄完了，從中段開始，他就基本上全程跟著了——行規就是，錄音期間，天大的事情都是不許打擾的。但問題是，電話那頭是老太爺，電話接通，徐敏跟李爸說了幾句，一聽說李爸是有事兒，借徐敏個膽子也不敢攔著，趕緊就硬著頭皮去敲門，硬生生打斷了錄音，把李謙給叫了出來。
李謙也嚇一跳，還以為出什麼事兒了，趕緊回自己辦公室接電話，結果他一問，就聽李爸說：「這部電視劇挺好，但你們的宣傳有問題吧？很多人都不知道有這部電視劇啊！」
李謙有點懵，忍不住問：「爸，您不是都不管我這些事兒嗎？怎麼今天操起這個心來了？」
李爸道：「我是不管呀，可是現在你們是明擺著拍了一部不錯的電視劇，愣是沒人看，我怕你賠錢呀！那可是好幾千萬呢，你們賣專輯賣再好，也架不住你這麼往裡賠呀！」
李謙無語，但老爸少見地那麼關心，還提意見，李謙不願意讓他冷了心，就把已經賣出去1500萬的事兒跟他說了，然後又仔細地解釋這個世界上還有口碑發酵這件事。
李爸聽說已經有1500萬落袋為安，果然情緒就好了不少，雖然對李謙那一套理論還有存疑，畢竟在他看來，如果十個人里有一個人看了，那還有傳遞出去的可能，可要是十個人里連一個看的都沒有呢？那還哪裡來的口碑可傳播？
但是，李謙苦口婆心地解釋了，表示讓他不用擔心，他就算心裡還是不踏實，也只好先這麼著。只不過掛斷電話之後，他仍是忍不住在屋子裡來回走動、抽煙，很是有些焦慮。
忽然有那麼一刻，他突然站住，腦子裡就跟過閃電似的，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這不李謙大紅大紫嘛，又是業界號稱大才子又是上春晚的，被認為是當今國內歌壇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那當然，外地人或許不關心，但濟南府本地可是關注的了不得，於是，本地的一些機構很快就知道，原來李爸也是作家，而且是二十年前就出版過小說的正經作家，於是，妥了，省內、府內的這些作家協會紛紛邀請李爸加入，各種報紙、雜誌，也是紛紛發來約稿函，要真說起來，最近這兩年，李爸可是真真的發表了不少文章了。
這個時候想起自己手裡還有一支筆，李爸突然就來了精神——兒子的事情，不就是自己的事情？雖說自己這桿筆影響力有限，或許也幫不上什麼大忙，但好歹有篇稿子吹一吹，總能多多少少的幫上一點不是？那幫上一點就好一點！
剛才聽兒子介紹各大電視台之間的鬥爭啊壓制啊什麼的，李爸不是太懂，但大概意思能明白，心裡頓時就忍不住有點心疼：外人看來風光無限，但想想都知道，兒子孤身一人跑到外地去打拚，多不容易呀，眼看著這麼大投資的一部電視劇，陷入到了各大電視台的鬥法中去，他身上的壓力該有多大？簡直想想都心疼！這個時候，自己這個當爹的不幫他，誰幫他？
這麼一想，李爸眼明心亮，當時就進了書房，拿出了稿紙來。
而就是在差不多前後這個時候，在順天府的懷柔影視城，《神劍盧三平》的拍攝現場，正好上午沒有自己的戲份，朱強一邊汗流浹背地跟著劇組一起忙活，搬這個拿那個的，一邊瞅了歇著的工夫，忍不住試試探探地跟劇組那些相熟的工作人員套話。
結果，昨天晚上似乎連一個看了《新白娘子傳奇》的都沒有。